第二天早上,景春熙还在小口啜着银耳莲子羹,守门的李婆子就掀帘进来通传。那婆子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郡主若是不想见他,老奴就把他拦在门外。”
说罢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这等背信弃义之人,何必污了郡主的眼。”
呵呵,春桃选的人就是不一样,一贯的同仇敌忾,疾恶如仇。景春熙放下青瓷小勺,心中暗叹糖霜人缘还挺好的,普通的下人都会维护她,倒让她心头一暖。
“先让糖霜到自己的屋里避一避,再让他进来。”景春熙虽说有点不满阿义这阵子的行为,但也未到要打要杀的地步,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羹汤,心想毕竟男婚女嫁是个人的事,强求不得。况且糖霜那丫头从未对他表露过心意,倒是白白受了他这些年送来的各色点心零嘴儿美食。
待净手漱口后,她携着小雨刚在紫檀木扶手椅上坐定,门帘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
红粉板着脸站在门边,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郡主,厨房的小管事来了。”这生硬的称呼让景春熙微微一怔——从前这几个丫鬟都敬他,跟着糖霜一口一个“阿义哥”叫得亲热,如今这声“厨房的小管事”倒是将距离拉得千山万水。
“让他进来吧!”景春熙慢慢地拿起案几上那盏雨过天青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她抿了两口清茶,正了正身子,这才端出郡主的架势准备问话。
阿义带着一阵疾风进来,衣衫下摆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他快步走到厅堂中央,扑通一声就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得厉害:“阿义有罪,全凭郡主责罚。”
“你倒是识相,就当领二十大板。”平时这种状况下只会静静聆听的小雨,忽然出声。她端坐在绣墩上,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谢小小姐责罚,阿义自会去领罚。”没想到他没有一句分辨,又是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重重敲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咚咚声。可在景春熙听来,这每一声响都像是在表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小雨一时语塞,她本是想吓唬他,却未料到他竟这般决绝。小姑娘抿了抿嘴,无奈地看向姐姐,眼里带着几分无措。
只见景春熙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算了,还以为你会在等糖霜个几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又似有几分惋惜。
“不如,”景春熙刚想说出原本打算安排他去庄子的打算,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了。
他猛地抬头,额上已经一片青紫,声音却异常坚定:“阿义自请去庄子做个种养的奴仆。”
第932章 谁敢惹我们熙儿生气?
“你有必要那么急吗?”景春熙手中的茶盏猛地狠狠地摔了出去,青瓷茶盏哐当一声在阿义面前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汤溅在他衣襟上,碎瓷片四下飞散,有几片甚至擦过了他的脸颊。
“请郡主饶恕,阿义心意已决,也恳请郡主允许阿义去琅琊庄。”阿义的头又重重磕了下去,全未顾及地上的碎瓷片。再抬头时额头上果然被刺出了血珠,细小的碎瓷片还嵌在皮肉里,可他的语气仍然固执地坚持着。
“呵呵!”这移情别恋的速度,景春熙只能报以两声冷笑。她看着跪在堂下的男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本郡主准了,那就收拾东西,领了罚明日就出城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景春熙也不再提原本打算安排他做小管事的事。见他还要磕头,她挥了挥手,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自顾自站起来,牵起小雨的手头也不回地回了内室,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阿义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在一众丫鬟婆子冰冷的目光中仓皇逃了出去。直到出了院门,被初冬的冷风一吹,眼泪就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掉。温热的泪水和额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还是坚持着往前走,所以走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被石阶绊倒。
他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年自己臆想中的卿卿我我、情情爱爱,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哪里可能那么快放下?每当看见糖霜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
现在,只要糖霜在的地方就是他的伤心地,他的内心就会不停地流血。他此举不过是想要尽快逃离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罢了。
他不想狡辩,不想求情,既然糖霜从未将他放在心上,那么她能一世安好,便是他如今唯一所愿。
“谁惹我们熙儿生气了?”
穿过月亮门就看见落荒而逃、又满脸泪痕的阿义,那踉跄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再看院里几个丫鬟铁青的脸色,胥子泽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家丫头肯定气得不轻。他快步走进屋内,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关切。
“殿下来了,姐姐,小雨先回去了。”
看见掀帘进来的人,小雨立即起身,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她步履轻盈地避过胥子泽往外走,裙裾纹丝不乱。经过周奶奶和两个宫嬷嬷的精心调教,如今的小雨虽年纪尚小,却已是进退有度,礼仪十分了得。
“那奴才哪里值得你生气?不高兴打发就是了。”看见屋里没了其他人,胥子泽便从后面温柔地圈住了景春熙,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厮磨。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温柔,“何必为个不相干的人动气?”
“熙儿本没那么生气,可就是气不过,跟那翠花才见了一次面,就自请去琅琊庄,果真就是臭男人,就那么急不可耐?”景春熙一甩肩膀,气鼓鼓地把他归成了同类。她纤纤玉指攥紧了衣袖,眼底满是愤愤不平。
没想却没撑开他双手的钳制,反而被他紧紧抱住。他双臂稍稍用力,便将她的身体调转了个方向,变成了两人面对面。她还未反应过来,嘴唇就被他轻啄了一下,那触感轻柔如蝶翼。
“琅琊庄的?那女子是军属?”胥子泽何其聪明,一下就从她的话语中抓住了重点。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手指仍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应该~”景春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圈住了他精瘦的腰身,两人的身体现在无比契合和暧昧,她忽然现出惊讶之色,“好像~不应该吧!”她秀眉微蹙,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
琅琊庄一直安置的都是原本跟随外祖父的那些士兵,大多身体都是有残缺或是孤寡的,年纪最长的应该也就像小北叔。后来大舅舅个舅舅安置进去的年龄就更小了。在他们的帮助下,确实有人娶上了妻。
但那黄婆子她是认识的,年纪比小北叔起码大了七八岁,这让她越发困惑。
景春熙想想又摇了摇头,一脸坚定地说:“那些苦命之人能够娶了带孩子的寡妇也算不错了。”她只能这么推测,“反正他就是自请去了琅琊庄,那翠花肯定就在琅琊庄做事。”
“阿义求你赐婚了?”胥子泽轻轻问了一句,然后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用下颌厮磨着她的发顶,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景春熙一下全没了脾气。
趁着他松动的功夫抬起头来,她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曾,应该是还不敢太过放肆。”
“怕是你们对他都有了误会吧!”身体终于被他轻轻放开,胥子泽却重新拾起她的柔荑,带着她往外面的厅堂走。
直到一左一右重新坐到了檀木椅上,他才把自己刚才看见阿义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他描述着阿义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
“他倒是会假惺惺,这会做给谁看呢?”胥子泽亲眼看见自然就是真的,可景春熙还是有点意难平。在她看来,这般又作又当的做派,实在让人同情不起来。
“绿影,进来。”胥子泽忽然冲外面喊了一句。
“是,殿下。”绿影应声而入,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他恭敬地行礼,声音沉稳:“请郡主安。”
清风和春桃的亲事定下后,胥子泽也给他放了假,让他回去装整装整宅子,顺便准备些迎亲的事宜。不过两人都是孤儿,很多三媒六聘的过程倒是免去不少,大家也乐得轻松。这会贴身跟着他的换成了绿影,绿影里清风更加沉默寡言,存在感稍低。
“你去找卫姑姑了解一下,那黄婆子家是怎么个状况?可是住在琅琊庄?马上报来。”
绿影速度也快,进出如风,他们还没喝完一盏茶,人又回来了。他步履稳健地走进厅堂,躬身禀报:
“殿下、郡主,查出来了,厨房的下人个个都清楚,一问便知。那黄婆子是个寡妇,一家子三代家奴,夫家姓白,除了那黄婆子,其余七八个家眷,全部都在城外七八里地的黄岭庄。”
“黄岭庄?怎么可能?”景春熙惊呼出声,看向胥子泽时,他那表情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仿佛早有猜测。她这才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如她所想。
“阿义也算跟着我们走南闯北过,经历过艰难险阻的,熙儿看他很像薄情寡义之人?”胥子泽温声反问。
回想起以往的一事事,一桩桩,再想想阿义为了一道菜、一道美食就往厨房里钻的执着,为了糖霜什么都肯去做的痴心,景春熙的心开始动摇了。
第933章 天象有异,大庆朝要有大难
景春熙跌坐到后面的靠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上的雕花,喃喃自语:“他这是何苦自毁名声?好歹在这府里还能偶尔见上一眼糖霜。”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方才的怒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叹息。
“他既然这么决定,就顺了他的意吧!小北叔一家不是去了琅琊庄吗?也算有个伴。”胥子泽担心她反悔,反而对阿义不利。
当初平反回京,老将军坚持想把小北叔一家安置在后院,也算是全了他一路跟随、受苦这一路的补偿。小北叔自然不愿意,推说还是更怀念那些同伴在一起的日子,所以携着妻儿回了琅琊庄。
他其实是觉得不应该赖在大将军府,他们一家四口似奴非奴,住在这府里任谁都给他三分面反而不自在,长此以往别人眼里恐怕变成了挟恩图报。
不过巧巧倒是被留在了府里,只因老夫人和明珠都不肯放人,老夫人只说留在身边教养,也给明珠做个伴。还让他家那个小胖墩再长个几年也进府学来读书,这才作罢。
“嗨!天意弄人,只能这样了。”
景春熙叹息一声,也连忙往外面招呼:“红粉,我们误会了,赶紧让七月往前院传话,阿义那二十大板免了,再给他发百两安家费,安排辆车明日送他去琅琊庄。”她的语气急切,带着几分弥补的意味。
“世上也不只有臭男人,阿义和孝康哥哥就不是。”胥子泽站起身,又携起她的柔荑,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孝康哥哥还没吃早膳,熙儿陪我再用点。”
“好!”景春熙心情大好,觉得还真的能再吃半碗馄饨。
她展颜一笑,任由他牵着手往膳厅走去,方才的阴霾已然散去。
三月十五,会试开榜。
这一日,天才没擦白,整座京城却已躁动起来。各府邸门前车马辚辚,灯笼在晨雾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几个世家大宅里,但见小主子们早早裹着锦缎斗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匆匆准备出门;更是每家府上专门安排下人早早守在贡院门口,个个攥着写有姓名的纸条,像是握着关乎家族命运的符咒。
他们互相推搡着往贡院方向涌去,都想抢在人潮彻底堵塞街道前,挤到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榜跟前。
景春熙也是天没亮就醒了,原本打算和姐妹们汇合,再一同前往贡院——她心里记挂着二郎哥、陶承睿表姐夫,还有那个现如今和明容表姐有了牵扯的李子文。
待看清名次后,她盘算着顺道回大将军府给长辈们报个信。
谁知还没迈出院门,昨夜宿在靖亲王府前院的胥子泽,竟亲自守在她院门外。此刻天光未明,他一身墨色常服立在垂花门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不由分说便拦下了她的去路。
他压低声音,“孝康哥哥想不用等到晚上,趁着现在出门的人多,有些人又没起身,府里最是清静,正好进去。”胥子泽说话时语速比平日快些,眸子里却凝着沉静的光。
他说话间已自然地抓起景春熙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凉,又收紧了几分力道,“你且吩咐院里所有下人不得擅自出院,外面我已经布好暗卫,假山周围连只苍蝇都靠近不得。”
“这么急?”景春熙被他带着往外走,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虽诧异却未质疑,只仰头看他绷紧的下颌线。
先前两人虽多次商议重探暗道之事,却始终未定具体时辰,此刻见他这般行事,必是有了不得不如此的缘由。
胥子泽握紧她的手疾步穿过月洞门,低声道:“出去再跟熙儿细说。”
景春熙当即唤来七月、九月严守院门,又对红粉细细交代几句。待一切安排妥当,两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黎明前的府第静得只听得到鸟鸣,连惯常起早洒扫的仆役都已经不见踪影。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行去,只听得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直至踏上九曲桥,才看见绿影如青松般立在桥头。他朝两位主子微微颔首,没说一句话,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空寂的庭院,连枯枝交错的树冠都细细检视过,确认无虞方侧身让路。
待二人先后隐入假山暗门,胥子泽才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暗道里火把噼啪作响,将他凝重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前两日钦天监夜观星象,推算出天象有异。”他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低沉,“约莫四年后,大庆朝将遭遇长达三年的大旱。自中部往北,赤地千里,整整三年颗粒无收。而几乎同时,南方却会洪涝不绝。届时——”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必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景春熙猛地停住脚步,火把摇曳的光影里,她杏眸圆睁,满是不可置信。钦天监竟能窥破四年后的天机?她怔怔道:“那我们现在开始囤粮就是了,再想办法储水,总要先保住百姓的性命。”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动用空间。
“这不是长久之计。”胥子泽一手举着火把,忽然松开牵她的手,转而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然后逼视着她,“粮食尚可从长计议,但若想靠你那宝贝扭转乾坤,然后让所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孝康哥哥绝不允许。”
火光跃入他眼底,映出不容置喙的坚决,“若这旱情不是三年五载,而是十年八载呢?若将来你我化作黄土,后世再逢此劫,天下苍生又当如何?”
景春熙被他问得心头发慌,仰着脸连声追问:“孝康哥哥和皇上可是已有对策?若有更好的法子,熙儿能做些什么?”她急得去扯他衣袖,珠钗在暗影里簌簌作响。
胥子泽沉默良久,直到火把爆开一簇火星,才缓缓开口:“工部有人提出‘南水北调’。”
“南水北调?”景春熙蹙眉重复这陌生字眼,见他仍不疾不徐,不由恼得跺脚,“到底要如何?你倒是明说呀!真真要急死个人!”
“就是要开凿数条贯通南北的运河,将南方丰沛之水引往干涸的北地,也可缓解南方的水灾。”胥子泽终于道出其中关窍。
“这……这得是多大的工程!”景春熙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觉茅塞顿开,“四年光景够用么?当真来得及?”
第934章 如同劫后余生
“来不及也要做,能做多少是多少。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壮举。”胥子泽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是四年太短,要开凿的河道何止千里,更有无数险峰需要凿穿。耗费的银钱人力,怕是能掏空几次国库。”
景春熙恍然大悟:“所以孝康哥哥急着来看暗道里是否藏有钱财?”想起先前自己屡次催促都被他拦下,如今却是他主动破晓而来,可见形势之危急。
“若此处寻不到足够的黄白之物,便只能动用太上皇藏在大青山下的秘宝。”胥子泽语气沉重,“父皇为此夙夜难眠,总觉得自己无能,早早就动用太上皇的积蓄实属不孝,也担心伤及国之根本。”
“既是为救苍生,太上皇在天之灵必能体谅。”景春熙反握住他微凉的手,试图宽慰,“若还是不够,我那里那些东西,总能寻个由头慢慢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