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子泽却摇头轻叹:“这般浩大工程,可谓前无古人。如今连具体章程都尚未拟全,岂是区区空间里的金银能填满的?”他抬手为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渐缓,“眼下且走一步看一步罢,孝康哥哥也不抱多大希望。”
两人终于一前一后来到那个形如门当、通体漆黑的机关前,胥子泽谨慎地伸出手指抚上那冰凉的表面,指腹传来的触感光滑得异乎寻常。
他摊开手掌对着火光细看,掌心竟只沾了零星几点尘屑,这深埋地底的机关竟能保持如此洁净,实在蹊跷。
再借着跃动的火光仔细端详,机关表面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精钢材质历经岁月竟未留下半点锈蚀痕迹,仿佛昨日才刚刚铸成。
胥子泽将火把递给景春熙,双手抵住机关凸起处试着向左发力,臂膀肌肉瞬间绷紧,那机关却如同长在墙里般纹丝不动。他深吸口气再度运劲,额角青筋隐隐浮现,连肩胛骨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可那黑沉沉的铁疙瘩依然稳如磐石。
“试试右边。”景春熙话音未落,胥子泽已经变换方向再度发力。只见他双脚蹬地,腰身拧转,左右轮番尝试时衣料摩擦出窸窣声响,可任凭他如何变换角度,那机关始终毫无反应。
“会不会需要同时触动其他机关?”景春熙说着便将温热的掌心覆在胥子泽的手背上,两人合力时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可机关依旧沉睡。她望着对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语气里带着迟疑。
“再找找。”胥子泽抹了把额汗,率先举着火把审视暗室。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游移,两人连石缝间的苔藓都仔细查验过,又退至暗道将每块砖石都敲击辨听,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胥子泽再度站回机关前,这次他索性褪去外袍扎在腰间,单衣很快被汗水浸透。他变换着发力姿势,时而弓步沉腰,时而侧身顶肘,喘息声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可那精钢铸造的怪物始终不肯屈服。
“孝康哥哥,我来!”景春熙跃跃欲试地伸手。
“没用。”胥子泽刚要阻拦,火把已经塞回他手中。他急忙高举火把,另一只手虚扶在女孩身侧。只见景春熙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左右尝试,最后气馁地转身时,鬓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对着胥子泽无奈地扯动嘴角,摊开的双手微微发颤,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向后面,想要借助墙壁歇一歇。
“叮…叮凌菱…嘎吱…!”突如其来的清脆声响惊得胥子泽瞳孔骤缩。他长臂一伸将景春熙揽到身后,疾退数步时衣袂带起疾风。
火光摇曳中,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正缓缓裂开缝隙,铁链绞动的嘎吱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那道缝隙从发丝粗细逐渐扩至拳宽,最终停在可容两人并肩的宽度时,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进去看看。”景春熙抬脚就要往前,却被胥子泽牢牢扣住手腕。“熙儿在外面等着。”他将火把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景春熙又放软声音争辩:“我有空间随时可以备着火把,遇上机关也能周旋。”可火把终究是又回到他手中,人却被他轻轻推向后方。
担心她争抢,胥子泽迅速闪身掠入门内,抬手做出止步的手势。他举着火把立在门内两步处,跳动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景春熙也紧张的看着他。
仔细环视四周后,他朝右侧挪了半步,又转向左侧凝神观察。当同样清脆的“叮”声再次响起时,景春熙险些冲进门内。
“别进来!”胥子泽的声音带着安抚,“孝康哥哥试试从里面开合。”就在石门完全闭合的刹那,景春熙等不及,伸手抵住了那个门当,门口又开始打开。
当缝隙刚够侧身通过时,她如游鱼般闪入门内,两人立刻紧紧相拥,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微颤的肩背,如同失而复得,如同劫后余生。
第935章 竟是书库?
“这…这竟是书库?”
景春熙仰起头,火光在她震惊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高耸至穹顶的檀木书架。
这座比寻常屋舍大上十倍的库房宛如沉睡的巨兽,每一排书架都整齐得如同列队的士兵,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架表面,竟未沾染半点尘埃,连一丝蛛网的痕迹都寻觅不到。空气中弥漫着樟木与陈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还隐约带着药草的清香,整个空间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胥子泽沉稳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他举着火把缓步巡视,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
“你看四周那些麻布袋,”他指向墙边整齐堆放的布袋,“里面装的都是防潮的木炭,每隔十步就有一堆。”
火光掠过墙角,照亮了撒在地上的灰白色药粉,“这些药粉专门防虫蚁,所用材料应当很特殊。”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手指抚过几处不易察觉的焦黑痕迹,“地面经过烈火反复烘烤,每处缝隙都仔细清理过,连最细微的裂缝都用特制的黏土填平了。”
“如此精心布置,这里的典籍定然价值连城。”景春熙轻抚着以油纸严密包裹的书册,那油纸厚实柔韧,包裹得严丝合缝。
她忽然领悟到这些藏书为何要深藏地下——若留在宫中,恐怕早被那篡位的一家毁于一旦。这些珍贵的典籍能在此处完好保存,实在是万幸。
胥子泽的喉结微微滚动,低沉应道:“他们为夺权连骨肉至亲都能残害,怎会珍惜这些文明瑰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库中产生轻微的回音,带着说不尽的沉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列如军阵的书架,最终停在一处标注“水利”的匾额前,那匾额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而成,字迹仍清晰可辨。
他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欣喜,“水利!这里定有治水舆图!”说着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取下一卷用丝绸系着的卷轴,缓缓摊开上面的油纸。
此时景春熙正踮起脚尖,小心地取下固定在石柱上的青铜烛台。那烛台设计精巧,每个灯座都远离书卷,底座宽大稳重。
她惊喜地发现烛台上还备着完整的牛油烛,便熟练地用火把点燃。一簇簇跳动的烛光次第亮起,将书库照得愈发透亮:“孝康哥哥先看,我把火把处理了。”她的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轻快。
胥子泽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河道图,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在烛光间穿梭的倩影。看她轻快地移动着点燃一盏盏烛台,他忍不住温声叮嘱:“小心些,莫要碰倒烛台。”
“我看过了,这烛台做得非常牢固,牛油烛都很短,只会燃尽在烛台里。”
当见她将熄灭的火把收进空间,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在这幽深的宫里看见了照亮前路的万千星辰。
烛光在他专注的面容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与书架间弥漫的书香交织成一幅宁静的画面。
“熙儿,你觉得这些书籍放到空间是不是更加稳妥?”胥子泽一连翻阅了十几个卷轴,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泛黄的纸页,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连眉梢都染上了愉悦的弧度。
当他抬起头,却发现自家丫头并未在看书,而是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这专注的凝视让胥子泽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他强作镇定地出声询问,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啊!”景春熙正沉醉在他专注的侧颜中,冷不防被逮个正着,顿时慌乱起来。她感觉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
忙不迭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熙儿~熙儿~觉得~还是这里比空间稳妥,你看都多少年了,都没事。”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空间还是有虫蚁的,不过~也可以用药。”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
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羞模样,胥子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忽然发现,偶尔逗弄一下因为学了规矩平日里看来端庄不少的丫头,竟是件如此令人愉悦的事。
“那就先取了这些水利方面的吧!有用的我得送去给工部。”他收敛心神,将手中的卷轴轻轻放在一旁,“其他的待我禀明了父皇,再帮熙儿找个由头捐出去。”话音未落,他就看见景春熙不赞同地蹙起了眉头。
“现在我们几个府上已经够风光了,”她语气急切,“你可别再给我们脸上贴金,万一传出什么功高盖主又伤了自身,我们可受不起。”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记得大将军府是因何获罪?熙儿重…只想所有亲人都平安平平安安。”险些脱口而出的“重活一生”字眼被她及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胥子泽凝视着她担忧的神情,心头一软。“嗯,本还想以安平郡主的名义捐个藏书楼,”他温声解释,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有些功劳该领还是要领!下次向父皇求块免死金牌吧,若有哪一日非得孝康哥哥登基,我给你铸上百个千个,熙儿不要担心。”
见她还要反驳,他坚定地继续说道:“如若不是熙儿,孝康哥哥重活八辈子也找不到这机关,父皇也不能顺利登基。若是孝康哥哥说话不算数,定当天打五…”话音未落,一只柔软的手已经轻轻覆上他的唇。
景春熙抬眸望进他眼底,目光温柔而坚定:“若真有那一天,只当熙儿看走了眼,自行离去便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仿佛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本是已经去往别处的亡魂,大仇得报,还能挽回娘亲和弟弟和外祖一家,已经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她知足了。
但前提,不管是燕武皇,还是他的孝康哥哥,都必须是明君才行。
“快点,把有关水利的这一个书架全部收了。”胥子泽收起方才逗弄她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而急促。他修长的手指快速划过书架边缘,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那些泛黄的水利典籍。
暗道内昏黄的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照出他微蹙的眉头。
景春熙闻言立即踮起脚尖,纤细的手臂努力向上伸展,不想这些书籍进入空间就变得零零乱乱,所以要一层一层收。
见她吃力,胥子泽轻轻摇头,长臂一伸将她抱起,让她很轻松就触及最上层,随着几声嗖嗖嗖的声音,几层架子上的几百册书都不见了,空气里还顺带飘着陈年墨香。
他们在暗道中耽搁的时间确实不短了,想来外面已是日上三竿。若是再拖延片刻,那些赶早去看皇榜的下人就该回来了。胥子泽不由分说地拉起景春熙的手腕,快步走向暗道出口。
直到走出暗道,将景春熙轻轻按在假山下的青石凳上歇息,胥子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第936章 二郎拿了个会元
他拂去衣袖上沾着的蛛网,目光落在她因忙碌而泛红的脸颊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可想知道二郎哥会试的结果?”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逗弄一只迫不及待想要吃到鱼干的小猫。
“想啊,快点告诉我。”景春熙那双明亮的眸子顿时迸发出急切的光芒,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去,纤纤玉指已经揪住了他绣着暗纹的衣袖。
她就知道他太子的身份定然早已知晓会试结果,可昨晚吃饭他隻字未提,可见他恪守规矩的性子。此刻她再也按捺不住,连珠炮似地追问:“还有陶表姐夫!对了,子文哥呢?有没有上榜?”
“子文哥?”胥子泽微微眯起眼睛,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唇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孝康哥哥倒是不知道熙儿还认识别的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哪里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沉郁,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小心暴露的秘密。这般神情变化虽不明显,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察觉到他此刻的不悦。
“哎呀,快点告诉我,急死人了。”景春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纤纤玉指攥紧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却不料这动作让她的前襟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臂,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
胥子泽喉结微动,却仍固执地维持着那副傲娇模样:“先说子文哥是谁?怎么认识的?”他刻意忽略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实则非常享受,还摆出一副“你不说,就别想知道的”架势。
“你不记得了吗?怕是还碰见过吧?村长家的儿子呀!”景春熙无奈地叹了口气,腕间的玉镯随着她比划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想着胥子泽去过好几次崖门村,即便不曾特意引见,总该听过这个时常与二郎哥切磋学问的读书人。
“孝康哥哥干嘛要知道?很好看?”胥子泽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拢。他确实记得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年轻书生,此刻却偏要装作毫无印象。但景春熙只顾着着急,全然没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崖门村李村长家的,也是个会读书的,经常跟二郎哥在一起,没准你还同台吃过饭。”她耐心解释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将那截杏黄色的丝绦绕了又绕。
“以后不许逮着人就叫哥,叫学子或是公子。规矩都学哪去了?改天我得找宫嬷嬷问问,是不是没好好教?”胥子泽板起脸来,故作严肃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心里却因着她对旁人的亲昵称呼而泛酸。他这般端着架子训人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东宫讲官的威严。
景春熙却不怕他,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耳畔:“哎呀,二郎哥到底考怎么样?还有你那陶表哥呢?那可是我表姐夫。”她今日梳的双环髻上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划出莹润的弧度。
“你先点头同意。”胥子泽坚持要她许下承诺,否则这般没大没小的称呼迟早要惹出麻烦。他垂眸看着她绯红的面颊,终是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
“知道了。李公子,李公子,可以了吧!”景春熙从善如流地应着,整个人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他怀里。胥子泽笑着张开双臂接住她,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与自己紧密相贴,方才那点醋意早已烟消云散。
“二郎哥位列第一,表哥名列第七。”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见她欢喜得就要跳起来,他故意顿了顿,手臂稍稍收紧,不让她立刻挣脱这个怀抱。
“啊,太好了,三舅舅一直都说二郎哥不比他差,果然两人都进入殿试了呢!快点,我们去大将军府,报喜的人肯定快到了。”她果然雀跃不已,像只挣脱牢笼的百灵鸟,从他怀中轻盈地转出来。
那份纯粹的喜悦感染了他,让他方才因她提及旁人而产生的小小失落瞬间消散。
直到手牵手走在九曲桥上,粼粼波光映着他们交叠的身影,景春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李公子呢?可榜上有名?他可是有可能成为我表姐夫的人。”她仰起脸问道,眸中盛满期待。
“表姐夫?哪个表姐?”胥子泽挑眉,故作沉思状。
“明容表姐啊!流放路上最惨的那个。”景春熙说得很明白,就担心他忘了。
胥子泽点点头,那个丫头她倒是记得,还知道她现在就待在老夫人身边。
“二甲里倒是有几个姓李的,不过好像不是这个名字。”说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书生,竟能让他这般在意。
微风拂过桥面,送来阵阵迎春花的清香,他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路上人多车马也多,所以他们的马车走得很慢。
大将军府门前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红绸高挂,鞭炮的硝烟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喜庆与喧嚣。
胥子泽与景春熙方才踏下马车,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鼎沸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便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涌入耳中,几乎要将人淹没。
原来是报喜的衙役刚刚高声宣读完本届会元乃景大将军府景从光,那代表着无上荣光的喜报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缭绕,马上鞭炮喧嚣,恭贺声不绝,下人们铜钱不停往外撒,姑娘们的鲜花、帕子、荷包则是都往大将军府门里抛,热闹非常。
领了丰厚赏钱的衙役们脸上堆满了笑容,出门本想要离去,现在却只能被热情的人群围在中央。
府门口被闻讯赶来道贺的各色人等围得水泄不通,更有许多寻常百姓听闻大将军府居然又出了一个如此强劲的读书人,所以都纷纷涌来,争相向府内方向作揖道贺,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第937章 报喜
那些负责维护秩序的护卫们早已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有人一眼瞥见身着便服的太子与郡主,匆忙间只能投以歉意的目光,连规整行礼的间隙都抽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