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她将头轻轻枕在交叠的手掌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出神。思绪飘了很远,奇怪的是,竟寻不着一丝离别的痛楚。反而像有一道微光透进来,叫她觉得,适当的离别,未必不是一剂清醒的药。
两个人总黏在一处,反倒容易迷失;偶尔分开,才能看清彼此,也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身为太子,胥子泽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大庆疆域辽阔,修完运河绝非终点,只会引出更多、更紧要的事,一件接一件,都等着他去承担、去完成。
她必须学着习惯这样的离别,甚至习惯未来更长的分离、更少的相聚——这是她选择他,就必须面对的命。
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得是时候好好经营自己的空间,尽力多种些粮食,多囤积些物资。她不能陪他并肩在前,那至少,要成为他最坚实、最无需忧虑的后盾。
就这么静静想了足有一刻钟,她心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将下一季的粮食仔细播种下去,看着那片沃土重新焕发生机,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随后,她才慢吞吞地唤人进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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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这天,靖亲王府的晚膳格外热闹,弘郡王夫妇也过来了。
众人刚刚落座,碗筷还未动,靖亲王便神色一肃,将屋内所有侍候的丫鬟小厮全都屏退。
待房门轻轻合上,他看向景春熙和灵儿,才沉声开口:“你们的父亲今天领了皇命,两天后必须动身,前往清流庄和青山庄。”
“是要开始开挖大青山了吗?”景春熙内心微微一动,竟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她忍不住第一个出声问道。目光转向坐在靖亲王和老王妃身旁的伯父与爹爹,只见二人同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自从他们一家搬离青山庄后,景春熙征得了父亲和母亲的同意,便已向陛下言明,将自己名下的大青山连同青山庄一并捐给朝廷。
皇上留下了大青山,却并未白拿,而是以他们当初买下时价格的百倍重新“购”了回去,并言明待开挖之后,便将此地作为皇家的狩猎场所。
至于青山庄和清流庄,皇上却坚决未收,只说那是先帝御赐之物,断无收回之理,还是属于景春熙和陶家。
即便将来入口从两个庄子里开挖,也会保持原样,归还他们两家。
“嗯,”胥定淳接过话,“伯父和爹爹,一个负责山体内的开挖事宜,一个负责外围的警戒和管理。”
弘郡王也看向景春熙,接口道:“正式动工开挖要等到明年开春,积雪融化之后。眼下要做的,是将大青山方圆十里内的住户妥善安置。”
两人说话时,目光都落在景春熙身上,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汇报主心骨。
“皇上召我们兄弟进宫密谈时,还特意让我们将这个交给郡主。”弘郡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陛下有旨,此次开挖工程,郡主可随意出入。待山体挖通之后,里面所有物件登记造册时,郡主必须在场。”那竟是一块通体由黄金铸成的牌子。
“这是什么?”景春熙伸手接过,只觉掌心一沉,那分量压得她手腕都微微坠了坠。
金牌正面雕刻着一条盘绕飞腾的龙,龙身蜿蜒,鳞爪清晰,竟是立体浮雕,栩栩如生。
她将牌子翻转过来看向另一面,随即忍不住低低惊呼:“这是……免死金牌!”
一个笔力遒劲、深深镌刻的“免”字占据牌面中央,在烛光下流转着沉甸甸、金灿灿的光泽。
“想必是太子殿下为熙儿求来的恩典。至于让熙儿在场监看,也是皇上对你这未来儿媳的信任与看重。”胥定淳望着她,目光中既有欣慰,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心疼她年纪尚小,还没过门却已要开始承受这般沉重的责任。
景春熙忽然想起胥子泽曾对她说过,往后这样的免死金牌,他要为她铸上百块、千块。想到这里,她心底不由暗暗泛起一丝暖意,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随即端正神色,认真点头。
“熙儿领命。”她轻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如今胥子泽不在京城,这担子本该是他的,她现在做的,便算是替他分担了吧。
“往后,我与你伯父恐怕只能每旬回来一次。家里的大小事务,就要辛苦父亲、母亲、两位夫人,还有熙儿和灵儿多多照应了。”
听完这话,景春熙大方的点头应承下来。一旁的灵儿却悄悄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攥住景春熙的衣袖,依偎到她身边,虽也点了头,那小脸上却写满了紧张与依赖。
第947章 看上了你家三郎
景春熙未婚夫南下公干,景秋蓉的夫君又因职责所在长期驻守在大青山,家中一下冷清不少。
三胞胎小家伙们如今已能坐稳、能满处爬了,尤其是老二和老三,天生喜欢热闹,爱玩爱闹,一刻也闲不住,天一亮就伸着手往外指。
于是她们母女二人便常常带着孩子们往大将军府跑,一来让孩子们有玩伴,二来也能与家人多相处。
再加上弘郡王妃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时常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一起去凑趣。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们聚在一处,铺几块席子就可以嬉笑玩闹,好不热闹。
几位母亲则在一旁喝茶闲聊,交流育儿心得,其乐融融。如此一来,她们在大将军府待的时间自然就更多了。
靖亲王如今只要宫里不召见,多半也泡在大将军府里,与老将军对酌几杯,或是摆上几局,非得辩个输赢。他见府中这般热闹,又担心老王妃独自在家寂寞,便时常怂恿她也去找老闺蜜们说说话、散散心。
到了七月里,景明月也被诊出有了身孕。初为人母的喜悦让她天天往娘家跑,找已有经验的封姣姣交流孕中的种种心得。而在户部担任七品小官的陶承睿每日下值后,便会绕道来接她,小两口也常在岳家用了晚饭才相携归去。
这样一来,大将军府简直成了靖亲王府、弘郡王府、蓉恩伯府和宁国公府这四个府的第二个饭堂。每日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各家消息汇集的八卦场所。
“岭南督军凌峰凌将军,你可认识?”一日用晚饭时,靖亲王忽然冲他发问,让景长安不由得愣了一愣才回话。
“凌峰以前跟晚辈在军中是同僚,他虚长我几岁,”景长安放下筷子,认真回道,“为人很是讲原则,做事也雷厉风行,但私下里待人却很和气大方。我与他也算脾性相投,早年时常一起饮酒谈天。刚开始那几年还有书信往来,只是后来我失踪那几年,便断了音讯。”
“那就对了,”靖亲王捋须点头,“难怪他没直接找你。”
靖亲王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景长安以为凌峰出了什么事,连忙关切地问:“可是凌兄遇到了什么难处?是长安帮得上忙的事吗?”
“这事啊,是得你点头才行!”靖亲王说完,笑呵呵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王妃。
“是这样的,”老王妃会意,接过话头,“昨日凌夫人亲自上门来找老身,说是她家老爷在雷州巡防时,见过你家三郎两面,就看上了。”
这话让在座的景家人心里都拉响了警铃。二夫人殷氏尤甚,连忙摆手拒绝道:“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儿子,若是要从军也不会等到现在。这……”
“就知道你们会误会。”老王妃一下笑了,看着景长安和殷氏解释道,“不是要从军。是凌大人看中了三郎的人品,凌大人觉得三郎性子内敛沉稳,跟他家那位活泼外向的嫡长女刚好互补,有意跟你们结个亲家。”
“啊!我家三郎?”殷氏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摸着已经有些笨重的肚子,眉心的愁绪瞬间舒展,兴奋地看向景长安,然后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老夫人和老将军。
老夫人马上冲大夫人来一句,“我就说好事该来的都会来。”庄氏尴尬地笑着点头。
“原本老大媳妇就说要摆个春日宴给孩子们相看相看,后来由于二郎走了也没办成。”老王妃笑道,“眼看就要入秋了,不如就搞个秋日宴吧。也给凌府下个帖子,到时候让熙姐儿和几个小姐妹帮着掌掌眼。有她们把关,绝对错不到哪儿去。”
“呀!太好了!”瑾姐儿第一个放下筷子拍手叫好,“到时候连二哥的媳妇人选我们也一并定了,等他回来就让他直接进洞房!”
“就是就是,”其他姐妹也纷纷笑着附和,“没准四哥的姻缘也能成呢!”
“你这皮猴,”老夫人笑着嗔骂道,“老是这么跳脱,小心被别家公子看了嫌弃,将来嫁不出去。”
“那就不嫁,”瑾姐儿俏皮地皱皱鼻子,“若敢嫌弃,本小姐就留在家里,一辈子孝顺祖母!”
“那老身可受不起,我可经不起你折腾。”
说完众人都笑了,花厅里笑语晏晏,屋外夕阳正好。
“祖母、母亲,秋日宴能否推十日再办?”景明月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如珠落玉盘,在这满室喧闹中格外清晰,令所有人都很意外。
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攥着帕子,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见她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陶承睿,陶承睿会意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宽厚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从容不迫地环视众人,这才温声开口:“夫人近日总嫌国公府主子太少,庭院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又常听郡主和女婿说起阿悦和阿衡在江南的趣事,便给江南的姑母写了封家书,请她把阿悦和阿衡送回京城来。
算着日子,两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舟车劳顿,约莫再有个八九日便能到了。若是能将秋日宴推迟个十日,他们俩赶得上赴宴,也能多认识些京中的学龄子弟和年纪相仿的玩伴。
至于阿衡,我尚可亲自教导一二,带他熟悉京城的风土人情,科举上的事也可以稍加指点。”
“真的?阿衡和阿悦要回来了?”景春熙惊喜得险些将手中的象牙筷掉在桌上,连忙伸手稳住,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
“阿衡那孩子的心思怎么想的我倒不知道,他总是报喜不报忧,信里从来只写些读书心得和江南趣事。但是阿悦那丫头可不一样,每封来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京城的向往,老是说想来京城看我们,还隔三岔五就给我和小雨写信,絮絮叨叨地说她在江南摘莲蓬、绣荷包的琐事。”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景明月接过话头,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阿悦回来我也有个伴,吃饭都多个伴。待到表姐生产无力照顾之时,就把她丢给郡主和小雨照看啦。”
“有什么不行?”景春熙拊掌笑道,“刚好也可以让阿悦跟姐妹们一起学学规矩,练练琴棋书画。到时也不用两边奔波,就让她住我那边吧!我院子里还空着两间厢房,正好收拾出来给她住。”
“都说了回来跟我作伴的,你却跟我抢人。”景明月不干了。
“还有阿衡,”景春熙却不理她,继续往下说,“让他也进文华书院读书,上学的时候我们几家孩子都会帮着照应。他比浦哥儿大不了两岁,却是个会读书的,若是你们放心,放假的时候就让他住这边来,与浦哥儿同吃同住,两个孩子相互切磋学问,也是个促进。”
想起阿衡那孩子古灵精怪又遇事沉稳的性子,还对学习格外执着。自从经历家道中落,又辗转经历了那么多事,连乞丐都做过,小小年纪便见识过世间冷暖,所以思想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待人接物、人情世故什么都懂。
比起虽然遭逢变故却有她和母亲精心呵护的浦哥儿,那份早慧与坚韧确实值得学习。
“那就往后推,”老夫人手中檀木杖轻叩地面,一锤定音,“最好推个十二三日,省得他们舟车劳顿地赶回来,连歇息的工夫都没有就要应付宴会。我们刚好可以趁这些时日准备得更妥当些,老大媳妇,你再差人再去城郊花圃寻些名贵的秋菊、丹桂来装点园子。”
她转向陶承睿夫妇,慈祥的目光中带着期待,“定是很招人疼的孩子,到时带往老身跟前看看,让我也瞧瞧这两个让你们念叨不停的小家伙。”
“是,祖母!”这一下,景明月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如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她悄悄冲景春熙眨了眨眼,长睫扑闪间带着几分狡黠,仿佛什么奸计得逞似的,袖中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陶承睿的衣角。
第948章 阿衡阿悦受宠若惊
京城的南门巍峨耸立,青灰色的城砖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染上浅黄,秋风拂过,柳丝轻扬,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
这风不似夏日那般黏腻,也不像冬日那般凛冽,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舒爽,轻轻卷起地上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在接近五里亭就被拦下时,阿衡下意识将妹妹护在身后,随行的马车和护卫也心头猛地一紧,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待看清站在最前面的熟悉面孔,兄妹二人都愣住了。
阿悦攥着哥哥衣袖的手微微发抖,阿衡则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表哥站在最前,旁边的应该就是表嫂,身后是穿着各色锦衣的少年少女们,足足有二十人,将这座本就不大的亭子围得水泄不通。
“阿悦、阿衡!姐姐和小雨来接你们了。”景春熙今日穿着杏子黄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的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虽打扮素净,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她身旁的小雨穿着水红色的衫子,正踮着脚朝他们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见过表哥和表嫂,阿衡和阿悦不约而同地想要行大礼。阿衡撩起衣摆就要跪下,阿悦也跟着屈膝,两人几乎是同时慌乱地唤了一声:“郡主!”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生疏,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不知所措。
“还真是不念我这个姐姐了。”景春熙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阿悦的胳膊,不让她真的跪下去。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指尖触到阿悦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润。
另一边,小雨已经拉起了阿衡的手,“阿衡哥,你们干什么呢?小心把姐姐气走了。”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娇嗔,依然记得在钱塘郡时,哥哥姐姐对她的好。
“你就是阿衡呀!”穿着宝蓝色直裰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我是景青浦,以后我们就是同窗。过来我给你介绍我们的伙伴。”他说话时神采飞扬,一把拉住阿衡的胳膊,亲热得仿佛早已相识。
“我是四郎哥景从明,”学子里最高的那个也凑过来,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郡主表妹肯定跟你说过我的。”他冲两人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顽皮。
“我是侍郎府的封郎朗……”
“我是王家的……”
“我是赵……”
后面呼啦啦跑出一群学子,个个锦衣华服,却毫无骄矜之气。他们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着,这个拍阿衡的肩膀,那个拉阿衡的手,瞬间就把景春熙这个尊贵郡主的风头抢了个干净。
景春熙却丝毫不生气,反而含笑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她高兴这些世家子弟不排外,更高兴他们展现出的这份毫不作伪的热情。
“阿悦,你上我们的马车,”瑾姐儿不甘示弱,上来就圈住阿悦的手,“不跟那帮臭小子。”她说话时下巴微扬,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
“就是,”明珠接口道,“还是跟我们好玩,我们几个都坐郡主表姐的车。”她指了指身后——嫣姐儿正抿嘴笑着,雅雅朝阿悦使劲点头,小雨直接把她抱住。
阿悦下意识看向被男孩子们簇拥着的哥哥——阿衡已经被景青浦和景从明一左一右架着往马车那边走,根本顾不上她了。
她又回头望了望始终含笑站在一旁的表哥表嫂,见表哥轻轻点头,表嫂朝她温柔微笑,这才转向这群大多素未谋面的姐妹们,轻轻点头,唇角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甜甜应道:“好!”
“走吧!”被陶承睿搀扶着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景明月还不忘回头交代。她石榴红的遍地金褙子在秋阳下格外醒目。
“宁国公府的大厨房也好几天没开火了,今天一起回去凑凑热闹,想吃什么尽管点,姐姐我尽量满足。”大家这般热情,她若不说清楚,只怕这两个刚来的小家伙转眼就要被接到别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