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师父,非打则骂。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这姓孙的小子干了两年,心生怨怼。
恰缝孙府有喜。
孙隆欣喜之下宴请宾客,这姓孙的小学徒一家因为是孙家亲戚,也在受邀之列。
“同样姓孙,可一人是富家少爷,每日生活只管读书识字,此时即将迎娶美娇娘,将来继承大笔家业;而另一人则孤寒苦累,每日天不亮起身,深山挖药,称、量、切、熬,错了一点轻则遭受喝斥,重则师父还会出手打人。”
这姓孙的小子一时偏激,心生怨怒,想着凭什么孙绍殷有好日子过?
一念之差,他将孙绍殷这门婚事举报了。
这桩婚事孙府上下打点,若是民不举、官不究,事过境迁,谁也不会傻到去议论。
对臧雄山来说,他是高高在上的驭鬼者,他不会在意自己上阳郡治下有没有这样一桩婚事举行过。
可若有人举报,情况就不同了,一切按照正常流程走,沈艺殊照例应当献入上阳郡镇魔司。
孙父为人也算小心谨慎,中间花费巨额银两打点,哪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错估了人心。
悲剧就此酿成。
……
“谁能想到,这一对未婚夫妇,竟然执念过深,双双厉鬼复苏。”
一个游走于人间,寻常信使,执着于给母亲送信。
一个则为情所困,执着于追寻爱人脚步,仍沉浸于大喜之日,试图将时光留在大喜的时候。
两个法则,孙绍殷为纸人张带来了极大的惊喜。
“你说有意思吗?”纸人张喜滋滋的道:
“法则相生、相克,轮回呀——”
他叹了一声,又似是有些忧郁,幽幽的道:
“时也、命也。”如果孙绍殷、沈艺殊这对苦命鸳鸯遇到的是当年的臧雄山,兴许臧雄山是会成全二人的。
可惜这也是一个悖论。
如果是早年憨厚老实的臧雄山,则压根儿不会制定初夜权的。
“一切只是命罢了。”
赵福生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突然问他:
“后来那姓孙的小子怎么样了?”
纸人张愣了一愣。
她的性格真难捉摸。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怪极了,现在是问姓孙的小子的时候吗?”纸人张奇道:
“这件事里,孙绍殷、沈艺殊才是重点的鬼物,那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
“多少年过去,你竟然也学会给人排位区分三六九等了。”赵福生咧嘴一笑。
纸人张的气息变了。
鬼域之内,一股阴寒气息骤降。
赵福生的话显然令他感到十分愤怒。
那股令人闻之作呕的恶臭顷刻间变得更深,纸人张的鬼灯惨白,灯火幽幽,闪着连鬼都畏惧的光泽。
“任你巧舌如簧,死期将至却不自知——”良久,灯笼内传来阴恻恻的话。
赵福生不等他说完,便态度强硬将他打断:
“废话少说,你知不知道那人结果?”
纸人张顿了顿:
“你还真让我捉摸不透,不过结果嘛,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说道:
“此人名叫孙季才,举报只是一时义愤,后孙府出现祸事,他胆小如鼠,竟吓得病了。”
说话的功夫,纸人张迅速的调整好了心态:
“后来孙府几乎死了满门,他老实跟着自己的师父,对父母孝顺,对师父也更加恭敬,辨识草药也不再像以前马虎,对人亲切,认真学医,得了他师父好感,后来将他招婿。”
纸人张说到这里,‘看’了赵福生一眼:
“孙季才的名字兴许你不熟悉,但说来跟你办的鬼案还有些因果。”
他后来学有所成,得了岳父衣钵,在杏林苑也有很好的口碑,做到了大掌柜的地步。
“他勤奋节约,早年攒下的钱用于收殓孙府一部分未困入鬼域的人的尸首,使其落土为安,接济族人。”
晚年接济百姓。
贫苦者看病,他不止不收钱,偶尔还贴些药钱,令其减轻痛苦。
“他是你办的五仙观常金水案子中,常二岳父杨开泰早年也是孙季才的学徒,”纸人张语含讥讽:
“孙季才一生无儿,只得女儿,却没有纳妾生儿,反倒对妻女很好,侍奉岳父终老,人品性情很受人称赞,杨开泰受他影响,性格也很温和,竟不知人性险恶,遇到了常家这满门愚蠢货色。”
“哈哈哈哈哈。”
他说到这里,似是觉得讽刺,竟大笑不止。
第698章 目标不同
纸人张的笑声在鬼域来回响荡,其他人却缄默不语。
余灵珠原本不知孙府案件始末,可听众人对话,也猜出些端倪。
这真是造化弄人,令人格外愤恨不平。
孟婆心中如遭火烤,既是怨恨,又觉得怅然若失。
她追求了许多年的真相有遭一日摆在她的面前,得知自己女儿之死,间接影响了自己一生不幸的,竟只是小人一念之间的举动,甚至这小人最终还得了善终——相比之下自己孤苦飘零,越发显得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
孟婆心中的念头被纸人张说出来了。
“是不是觉得这世道并不公平?”
纸人张这样一说,孟婆立时警醒。
她心中虽说生出怨恨,影响了她的理智,可她仍记得一点:纸人张并非好人。
“这天下哪有绝对的公平?”
赵福生平静的回答。
她这话倒说得纸人张愣了一愣。
这会儿她受制于鬼树,分身乏术,连自由都不得脱身,她为什么还如此平静?
纸人张一念及此,心中也跟着警惕。
赵福生此人复杂难缠,既世故精明,又有一种令纸人张难以理解的执着与天真——说难听些,如果不是她实力强悍,纸人张甚至想说她愚蠢。
“人心复杂多变,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在,便自会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赵福生道:
“权势阶级,层层递减,镇魔司位于顶端,压制皇室、压制百姓。”
皇室受制于镇魔司,却也压制百官、压制商贾与普通人。
普通人中也有等级之分。
郡府管制县城,县城压制村镇。
村镇也有宗族,长老压制村民,村民被压制,竟也分出等级:以家庭地位区分,父母长辈压制晚辈,而晚辈之中男压制女。
出身于贫苦家庭的千千万女子成为最终苦难的承受者。
“要说不公平,这些话也轮不到你来说。”
赵福生满不在乎的道:
“多的是有苦喊不出的人。”
她说道:
“如果你只是诉苦,那无可厚非,可你不应该以苦自恃,便认为自己有权裁决他人。”
“你驭鬼有成,力量强横,频频制造冤案、大案,造成无数人枉死,使得许多人因你一生不幸。”赵福生语气严肃:
“这又凭什么呢?这并非天道不公,而是因为你实力强大,自恃实力行凶而已。”
赵福生说完这话,又冷笑了两声:
“你若承认自己出于私欲,一意孤行,我倒高看你两分;可你竟然认为自己行为出自大义,可见你这人疯得不轻。”
妻女的死此时已经不能再撼动他的心灵,唯一儿子张传世的死也不能让他后悔。
提及当年曾经过命交情的臧雄山之死,他也语气平静。
这个曾在张传世口中,热情助人、急公好义的臧雄武终究死在了这个世道里。
在驭鬼的那一刹,他可能已经变成了鬼。
……
那鬼灯笼在半空僵滞了片刻,隔了好一阵,纸人张阴鸷的声音响起:
“也许你说得对,可这不正说明天道不公吗?求神拜鬼没有用,依靠他人也靠不住,凡事最终只能求己。”
他说完这话,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又调整心情,笑着道:
“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为何会对孙季才的一生感兴趣呢?”
他疑惑不解: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