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给自己剪头发的方法十分简单,她在乡下嫌让四姐帮忙剪太慢就自己动手,技术练得很不错,先低头把头发反过来梳平后齐剪掉一段,再抬头顺着头发梳平给剪齐整,等放开的时候,头发披到背后,看着有弧度又齐整。
剪完头发她再去洗头洗澡洗了个干净,再打了两个白面馒头回宿舍拌着肉酱吃,吃完这个再把两茶叶蛋用开水泡一会儿吃完,肚子就差不多饱了。
剩下一个留着等下九点多吃,现在上多了晚自习,她的作息已经调整,即使不用上晚自习的周末也是十点多才上床睡觉,而学习确实很耗费精力,通常到九点多,吃下肚的晚餐就消化得差不多,开始感受到饿。
就是她幸福了,坐在她旁边的刘素珍和林春燕有些煎熬,她们同样是买的馒头窝头或者素包子,闻着从家彤那儿传来的不是肉味就是鸡蛋味,馋得她们吃起自己手里的食物来都没滋没味的。
“你这一天天的,伙食也太好了,怎么都不见你长胖呢?”
刘素珍捏了捏杨家彤的手臂,本来以为是和自己一样的薄薄的软肉感,但出乎意料的硬邦邦,很结实,让她差点要以为这是在捏她男人的手臂了。
“吃得好,消耗得也多,对了,你们猜我那俩茶叶蛋买来多少钱?”
“这还要猜?校内食堂的九分钱一个,校外国营饭店里一毛钱一个,你应该不会在外面买的吧?”刘素珍反应过来,晚上食堂没有茶叶蛋卖,她有些不解又带着些劝导的语气说道:“现在我都从不在外面买吃的,全是从学校买了带出去,在外面买就是多花冤枉钱。”
“哈哈,我是在外面买的,但不是在国营饭店,而是听人说八仙桥那儿有人摆摊,好奇去看了看,在那儿买的,八分钱一个。”
刘素珍眼里的不赞同瞬间转变为震惊,而且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震惊什么好。
林春燕也停下打算去洗饭盒的脚步,“有人在八仙桥摆摊?那儿可以摆摊吗?”
“对啊,好些小摊子,那一整段都是,听大家的意思是已经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八分钱一个?下次我带着我男人去买。”刘素珍遗憾地拍大腿,自己怎么没买到便宜的东西呢,她上个星期刚和她男人出去玩了一天。
“你们下次出去可以去那看看。”杨家彤把这个消息告诉完大家,从包里把她今天逛街的战利品拿出来。
一个和台式比起来显得格外小巧袖珍的晶体管收音机,熊猫牌的,花了她一百块钱和一张票,这个小收音机以后她可以随身携带。
大一两学期里她基本都是在学英语的说、读和写,听力方面直接被落下了。现在一听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了对外广播,其中有英语节目,还有专门的英语教学节目,她就立即决定把收音机买回来。
按着印象中的方法,她竖起信号线,按下开关,开始尝试接受信号,专属于收音机信号的声音从这台小机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下一秒,涌入耳朵的是中波里清晰的海市话播报的新闻。
拥有自己的收音机,并通过收音机接触外界的感受对现在的她来说有一点点老土又有点点新奇,在鞋厂的时候,她和兄弟姐妹们都是去蹭别人家的收音机听节目。
于是这一听,就是十几分钟,之后是一首革命歌曲,一曲完毕,是熟悉的样板戏旋律。
林春燕和刘素珍这会儿也无心学习了,都抬起头细细听着。
“咚咚”两声。
“请进。”
“我在隔壁就听到你们这儿好像是收音机的节目,你们这是,谁买了收音机啊?”隔壁宿舍的同班同学进来,一眼就扫到桌上的收音机。
“我买来打算听中央电台英语节目的,是打扰到你们了吗?我把声音调小点。”
“不打扰不打扰,我就是在隔壁有些地方听得不是很清楚,干脆来你们这儿听。”对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听到她买收音机的原因,表情也变得有些苦恼,道:
“能买台收音机是更好,她们英语两个班之前也都凑钱一台收音机,早上晚上就用来听听力,我去蹭过一次,感觉那些语速好快,我根本跟不上,听不懂,等反应完这个单词后,人家早已经说完半句一句了。”
“跟不上?语速很快吗?”刘素珍也在学英语,但没放多少重心在这上,没去英语班级听过,听她这么说还有些不理解。
“对啊,就跟x放鞭炮似的,砰砰砰砰地就说完了,我那会儿听完,差点以为自己白学了,学岔了,后来还是问了英语班同学,她们说刚开始这样是正常的,我才没那么难受。”
李茹她也是在班里莫名卷起学习英语的潮流之后才开始跟着学的,一学,就觉得有意思也不难,越学越认真和用心,现在在班里算是佼佼者的那一行列。
“我调一下,等下调到了你们就知道了。”海市广播电台的样板戏已经演到中段,杨家彤没再听下去,直接往中央电台调,捣鼓了两三分钟,终于,电台里出现熟悉的英语播报。
第160章
宿舍四个人都安静下来慢慢听,刘素珍和林春燕两人的脸上也开始出现凝重的表情,刚刚还有些不理解李茹说的话,现在她们就切实感受到了。
一串串单词从耳朵飞速掠过,一句里面她们只能抓到一个两个熟悉的词汇,然后进入大脑翻译,而没进入大脑的那些,不是不懂就是没抓住,耳朵一过久忘。
她们上专业课上到难点的时候,偶尔课间还会打趣自己跟在听天书一样。
现在这个才是真的听天书,直接把她们全给干自闭了。
听了几分钟后杨家彤把声音再调小些,问道:“感觉怎么样?”
林春燕抿着唇,摇了摇头,“挺打击人的,我还以为自己背了一年的单词句子课文,用口语也能跟大家聊些简单的就很不错了,现在一听这个电台,要不是有些词能听懂,我都要以为我之前学的不是英语了。”
刘素珍纠结琢磨了会儿,还是不相信她们学了这么久的成果就这样薄弱,“应该是我们听得少的原因,苏联人说俄语语速还更快,我初中的时候有听到过就觉得很难学,现在英语语速感觉还是比不了俄语的。”
“是要多练,听力跟口语一样,要多练,多听多讲。”杨家彤第一时间听到这英语广播也是有些入耳不入脑,但多听了十几分钟后,感觉好多了,能抓取到的句子流畅度和完整度越来越高。
李茹打量着这个小不点,问道:“这种小收音机大概要多少钱一台?也要一百大几吗?”
“这台刚好一百,还有更便宜些的,八十九十的都有。”
“比大收音机便宜些……不过还是有些贵。”她看了看几人,道:“你们说,我们全班合买一台收音机怎么样?不止能用来学英语,还能听别的电台,关注国内外的大事。”
杨家彤大力支持道:“你去问问班长,让班长组织一下,我们班三十五个人,分摊下来一个人出两三块钱,接下来能用三年,用完毕业还能再卖出去,大家应该会同意。”
平均下来,相当于每个人每年只需要出不到一元的使用费,这个钱不算多,想来大家应该都会同意。
李茹原先还觉得想买台收音机是很难的事情,听杨家彤这样细算一下,忽然就变得特别划算起来,当即起身往外走,着急道:“我现在就去找班长,早点把收音机买回来我们就早点用上。”
杨家彤把收音机关了,没再打扰刘素珍两人的学习,之后她都是随身带着收音机,别的时候没时间,就每次中午时间打了饭带着收音机找个小树林或者湖边或者教学楼走廊里坐下,边吃饭边收听节目,她也不局限于英语节目,偶尔也会听听别的。
湖边的杨柳堤好像来了个新的常驻嘉宾,一只不算太胖的橘猫,三月下旬开始她就偶尔有见到这只小橘躺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在地上舒服地翻滚晒太阳,等到四月下旬的时候,已经从小橘变成了中橘。
杨家彤现在见到的猫狗动物比较少,猫偶尔能见到,狗就更少了,一是大家都养不起,二是即使大家养了,也大部分都是养来吃的,她们鞋厂库房倒是养了两条专门用来看门的狗,大家拿它们当半个职工,不会对它们的肉露出垂涎之色,厂里还会每天提供饭食,养得很不错。
可能是因为这只可爱的毛茸茸经常在此出没,她也更多地把中午学习地点固定在这儿。
“喵喵,猫猫。”想着互相陪伴的时间有近一个月,这只橘猫应该已经熟悉她,杨家彤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朝猫靠近,注意着猫猫的反应,见它没什么抗拒的心态,手直接摸了上去,毛茸茸的手感巨好。
“喵嗷~”中橘似乎嫌弃她光给一个地方挠痒,翻了个身,把脑袋送到她手下。
连续rua了好一会儿过足了瘾,这才收回手,然后就看到手上沾了好几根毛发下来,反应过来现在应该是猫的换毛期,庆幸自己没有直接抱到怀里,果然萌物这种东西还是看看不上手最好。
这样想着,她突然自己都有点唾弃自己,刚摸了人家一顿,一放手就开始嫌弃人家,渣人。
不远处的树下面有一丛狗尾巴草,她去拔了两根过来,边上的收音机依旧在播着广播,一边磨耳朵的同时,她一边逗着这只中橘,和可爱的毛茸茸相处一会儿后,一上午学习积累下来的疲惫感都消去不少。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洗了个手回到教室,就见到后座邹艳萍眼眶微红,看着好像是哭过的样子,正想问上一句,费灵灵见到她回来,立即激动地告诉她:“家彤,家彤,过稿了,艳萍过稿了!她拿到了稿费。”
“发表在哪个报纸上面,我得去买一份,以后寄回家跟我爸妈炫耀,这是我室友发表的文章。”杨家彤高兴地说道,瞬间明白艳萍刚刚是喜极而泣。
有些惊讶,但好像又是意料之中的效果。之前那阵子全班过半的人都尝试着靠自己的笔杆子去挣钱,一封封的稿子投向全国各地的报社杂志社,但一阵忙活下来,最后收到的都是些退稿信。
班里有的试过一次无果后就放弃,有的尝试三四次才放弃,还有的在写了四五篇稿子之后终于凝练了文笔过稿一次,之后也有再次过稿后,不过苦思冥想四五篇稿子才能过稿一篇,那人觉得太耗费精力,也耽误时间,最后还是回归学习。
总之试了一圈之后,班里只剩艳萍、班长和另一位男同志还在写。班长有经验且文笔好,也找到了适合自己文风的报社,每个月都能拿到一笔稿费,非常稳定,而另一位男同志的文字也很有灵气,求质不求量,两三个月打磨出一篇稿子来,也几乎是次次能过稿。
而艳萍就完全是凭努力和坚持不懈的毅力。
她对待投稿这件事就跟对待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就死死不放。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报看书,然后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还要研究框架推敲文字,坚持三四天写完一篇文章并寄出去。
在这件事情上,她看中了之后的回报,硬是从饭钱里扣出邮寄费来,不过为了油费便宜些,回复得也能快一些,她都是选的海市本地的报社杂志社投。
坚持了一个月,如今终于得到了一个好的消息,也难怪艳萍会高兴地红了眼眶,这换谁谁能不激动啊。
邹艳萍从课桌里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不用买,送你一张,这次报社除了寄来的稿费,还寄了些样刊来。本来想拿本名当笔名的,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就去了中间的字,叫邹萍。”
杨家彤打开,很快就找到了对方写的文章,不大的篇幅,“你这写了多少字啊?”
仔细看了看,写的是乡村革命故事。
“这个故事写得短一些,1687个字。”每次写完邹艳萍都会检查修改几遍,然后记录下字数,“杂志社给了千字四元的价格,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我写这篇文章花了四天半左右,相当于一天挣两块钱。”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杨家彤没有拿过稿费,疑惑道:“一千多字是按两千字来给稿费的吗?”
“他们给我的回信上说的是按两个千字来给,我收到了八元。”邹艳萍再次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八块钱稿费,心情激荡,感觉现在有无穷无尽的精神,能立马提笔再写个几千几万字下去。
“你可太棒了艳萍,这事要是放我家,是能光宗耀祖的程度,我妈她们肯定得宣扬得全厂全街道都知道这事,连厂子里的狗都不会放过。”
“哈哈,我估计我这封信寄回去,我家大队里x也能传得到处去。”邹艳萍的妈妈就是队里的小学老师,她估计她妈说不定还会拿这件事激励大队里的人和学生们,向他们证明,读书能挣钱,读书很有用。
这笔稿费全班人都知道了,但这次见到邹艳萍拿稿费,大家也只是过来恭喜一声,激励她继续坚持努力下去,而他们自己是不会想再尝试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邹艳萍为了庆祝自己,终于买了一份肉菜给自己吃,她之前的十五张肉票都是以三分钱一张的价格卖给同学们,班里大家用完了自己的肉票又想继续吃,就会去找她买上一张两张。
杨家彤每次月初就会从对方那儿买上三张。
为了配这份香喷喷的肉,邹艳萍还专门打了五两大米饭,装在缸子里,米饭沾上肉汁泛着勾人的油光,看得大家馋肉的也忍不住去买一份。
平听春吃了没两口,抬眼看到朝她走来的人,小声跟大家说道:“我去别处儿吃,等下吃完饭你们不用等我。”
杨家彤一听这话还没抬头就明了,一抬头,果然看到她和她对象并行离去的背影。
费灵灵也抬眼看去,看了好几秒钟才收回视线,“我家里人也想让我找个同学当对象,说是大家都是大学生,有共同话题。”
当然还有句话她没说出来,觉得太功利了怕会被大家反驳,她妈和嫂子说现在学校里的大家都是有前途的人,比毕业之后分配到厂里单位里再挑,选择更宽泛,让她睁大眼睛挑个好的回去。
这话说的,她怎么睁大眼睛啊,别人内里是人是鬼,也不是她能看出来的。她妈和嫂子真是高看得起她。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认为妈和嫂子们说的话很有道理,起了心思,只是把认识的同学过了一圈,都好像没有合适的,就说班里的男同学们,她和他们不算太熟,平常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程度,也不知道谁能合适。
这个话题,邹艳萍也有的聊,“那你可得擦亮眼睛了,好些男同志你不近距离接触可能会看着还行,可一旦接触多了,遇到事情了,总会露出他们恶心的一面。”
她这个年纪,本来在乡下早就该嫁了,她的相貌不错,在没高考前是初中毕业,在大队也算是有很高的文化了,所以很多人家都看中她这点,想把她娶回去,她想着要是人好婆家好,嫁过去也不是不行,就准备在本大队找个能同意她婚后继续帮衬娘家的。
但现实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队里那些男同志别的方面好好的,但一遇到这种事情就变得比谁都小气势利专制。也有些是嘴上说的好好的,等开始谈对象了,就会慢慢发现对方心里想的一套,嘴上说的一套。
她分手过两个对象,弄得名声也不太好了,同时她自己也看不上队里的那些人不想再找了,想着专心帮她妈养大几个弟弟妹妹们再谈,也是运气好,让她等到了高考恢复。
杨家彤觉得吧,“还是得知根知底能更好一些,谈对象前或者结婚前得对对方的家庭有个了解,家风不行的人家不能嫁。反正我是觉得,爸妈人品不行,养出来的孩子本性自然和父母的一样,我们不能去赌歹竹出好笋的概率,即使歹竹出好笋,有不好的公婆和难缠的妯娌也够我们糟心后半辈子的。”
刘素珍,“家彤说的非常有道理,唉,要是我婚前就相通了就好了。你们别看我和我男人感情不错,他也争气和我一同考上大学,算是歹竹窝里出的好笋,但刚结婚那几年我过得是真糟心啊,我公婆偏心大儿子,经常拿了我们的去贴补老大家,又惯爱磋磨儿媳妇,面甜心苦。”
那几年的糟心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她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胸腔里憋着一股气难受,露出个苦笑的表情,“说起来都好笑,我觉得自己和我男人能决心一起卖掉家乡的工作拼了命地考来这里,很大一原因就是想远离我那公婆和大伯子一家。”
现在考出来了,接下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分配回家乡去,离得越远越好。
林春燕看向费灵灵澄澈的双眼,知道她就和八九年前的自己一样,没经历过很多事,人比较单纯,小声劝道:“就算你要在学校里挑,最好也别挑乡下的,尤其是家在偏远乡下的,你嫁过去肯定会接受不了,那些乡下的陋习数不胜数,嫁过去不比去当知青的好,乡下即使品质再好的人家,光卫生方面你估计就接受不了。”
她不敢再回想,还在吃饭呢。
邹艳萍点点头,瞥了眼费灵灵白净的脸蛋,道:“你们城里人到乡下去是比较难接受,你还是找个城里家庭的同学更好。”
杨家彤笑着安慰道:“也不用太急,多接触接触人,自然相处着,遇到合适的相处舒服的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费灵灵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反驳道:“我没心急。”
“嗯嗯,好好挑,我们学校挑不出,还有别的学校呢,海市这么多大学,随你挑。”
费灵灵嗔怪地看她一眼,想伸手上去捂住她的嘴,看了眼周围没人注意她们这儿,这才小声道:“你别胡说八道了,到时候别人还以为我多么饥渴呢。”
杨家彤笑着没再说话了,今天打热水轮到费灵灵,吃完饭她就往农学院里跑。现在的试验田里的草莓苗一棵棵已经长得很壮了,上个月就开始进入花期,一朵朵小白花点缀在一众绿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