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中年男同志穿得得体，像是某个厂子的工服，顺路走了几步，眼睛频频往她的行李上盯，一个没忍住上前来，“同志，你这鸡，卖不卖？”
人长得高大壮实，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好意思同志，我这是自家要吃的，没得多余的。”
中年男同志有一瞬间的失望，不过没离开，他眼尖，透过一点点缝隙看到箩筐里的东西，又打起精神来，“那你这筐里的鸡蛋卖不卖？”
杨家彤继续摇头。
男同志没辙，但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好东西在眼前晃悠，不弄点到自己手里总觉得错失了今天的好运气，于是夸道：“你这是打外边大队挑来的吧？这个蔬菜看着就新鲜，水灵灵的，一个个长得饱满脆嫩，你这种地技术不错。这黄瓜和柿子能卖两个给我吗？”
这个倒是无所谓，“可以，看在你诚心想要，匀几个给你，两分钱一个。”
她这个是本地旱黄瓜，短短胖胖的，吃着不涩，黄瓜味十足，一根差不多能有一斤，按现在的黄瓜价格是两分钱一斤，她身上又没秤，干脆四舍五入算作一斤吧，让她赚点路费，本来这黄瓜确实是打算带给家里人吃的。
男同志开心了，眼疾手快地拿了几个大的，心满意足地付钱，下一秒就拿了一根黄瓜在衣服上抹了抹，‘咔嚓’一声下去，汁水迸出来，“你这黄瓜好吃，一点都不涩，清脆多汁，不像我昨儿买到的，瘦瘦小小一根都蔫了，供销社的人也不知道采购些好的。”
杨家彤被迫听了一段路程的咔嚓声，这人还特爱叨叨，等两人终于到分岔路分开了，她才松口气，扒拉紧两边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家挑去，中途只换了一下肩休息了一两分钟。
鞋厂家属院巷子里，这时候正好到下班的时间，人流往巷子里涌来。
赵月娇这会儿饿得不行，一下班就往家里冲，看到前面又是挑又是背的身影，眼光一顿，赶紧揉了揉眼睛，然后跑上前去，大嗓门里带着惊喜，“小彤，你回来了！”
她这一喊，把附近院子里的邻居们全给炸出来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姑娘刚好在家门口玩，眼睛一亮，“小彤姐姐，我好久没见到你啦。”
“下乡去啦，姐姐请你吃黄瓜。”杨家彤掰了半根黄瓜过去剩下半根给冲上来的赵月娇。
吴大娘听到外面一道大喊声，没听清，但是打着只要是热闹她都要去凑上一脚的想法，立即把锅铲放下，“老大家的，你过来把菜盛一下端桌上去。”然后匆匆往院外跑了去。
离得近的不是端个凳子从院墙上探出头来，就是从院门那儿看来，先是稀奇老杨家的闺女刚下乡没多久就回来了，看看人变化了没，听说下乡可锻炼人了，不用多久就会变得又黑又瘦。但是她们眼睛扫过去，还没看到人呢，先给扁担上的肥鸡给吸引住了眼球，下面还有一箩筐新鲜蔬菜，真多啊！
杨家彤感受到四面八方注视过来的目光，抬头挺胸，想笑又压着，脸上带着些小得意。
她这也算另类的衣锦还乡了吧？！
赵月娇也被小彤的这副打扮给惊了一瞬，绕着看了一圈，“变化挺大的，黑了点，眼神更坚定了，整个人有股蓄势待发的精气神。”
她把黄瓜塞在衣服口袋里，手搭在背篓上，“我帮你提这个。”
“你小心点啊，挺重的。”杨家彤把背篓放下，里面装的也是蔬菜，主要是一个十来斤的冬瓜。
“这鸡，养得真好啊。”吴大娘上前来，一把摸上了鸡毛鸡冠，这手一上去就放不开了，“小彤啊，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可真能耐。”
“这乡下日子过得不错呀，有肉有菜的，还有这一捆捆草，这是干啥用的？”张大爷踱着步子也围观过来。
“大爷，这是草药。”
站在院墙上的何老六眯着眯眯眼就差流口水了，“彤姐，你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匀给我家一点，我家好久没吃鸡了，上回闻到鸡味还是王婶子家炖汤呢。”
吴大娘一听有人要抢自己看上的东西，瞬间着急开口道：“小六子，你别捣蛋，你昨儿带着人把人家的窗户玻璃打碎了，你爸妈不是罚你啃两天黑面馒头嘛，买回去你又吃不到，一边儿去。”
何老六稚嫩的面庞露出苦色，还想挣扎一下，吴大娘已经看到自己儿子回来了，“老三，快点来，帮小彤把东西赶紧挑回家，小彤啊，你放下，这么重，让你叔来。”
她得趁着这把先机，让小彤分她些好东西，等下人多起来就不好抢了。这小鬼精灵，弄这么东西回来肯定不全是自家吃的。
杨家彤轻松了，有人帮忙，她跟在后头就行，周围呼呼啦啦好几个人跟着。
杨大嫂刘淑芳刚做好了饭，抱着孩子才坐下来不久，就看到一大伙人挤着进来，吓她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定睛一看，“小彤？”
“大嫂。”杨家彤夹在人群中间，笑眯眯地出来。
“这是？你带回来的？”刘淑芳看着这堆了满地的东西，诧异间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多东西怎么弄回来的，她知道小姑子力气大点，但也没个清晰概念。
吴大娘刚刚就把两只鸡从扁担上解下来了，这会儿还一直抓在手里呢，直接了当道：“小彤，这鸡，大娘看上了，给吗？”
杨家彤也没绕弯子，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谁还不知道谁啊，反正大家看见并知道她带着大堆东西回家了就行，就不用她一个个上门去问了。
第29章
“大娘先开口了，那当然得给你，咱们什么关系啊。”杨家彤嗔怪地说道，挑了挑眉，看到有人看着吴大娘手里另一只鸡也想说话，她赶忙道：“剩下一只留给我自家的。”
旁边有人懊恼，下手太慢了，没抢过吴小花这老婆子。
吴大娘得意于自己抢占先机，看着手里的肥鸡露出看情人的亲切垂涎目光，挑了更肥的那只塞到儿子手里，然后给了杨家彤个赞赏的眼光，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了。
她把箩筐上的草药和蔬菜等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拿开，看到一箩筐的谷糠立即眼里放光，两手一扒拉，果然，“你还弄了这么多鸡蛋，哎呦，我家孩子多，正愁鸡蛋不够吃，小彤啊，这个也分大娘一半怎么样？”
“好你个老太婆，已经抢走一只鸡了，还想把鸡蛋也要走一半，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张大爷上前来挥开她的手，只恨自己没带个帮手来。
“唉，你们不要打起来，要是把鸡蛋打碎了多可惜。”乔老太太着急地劝阻道，边劝已经边时不时伸手从边上拿鸡蛋往自己口袋里塞了。
赵月娇看看杨家彤又看看大家，琢磨着要不要也加入战斗，她家也缺鸡蛋来着，每人每个季度就一斤的鸡蛋票，哪里够吃啊。
杨家彤看大家嘴上叭叭谁都不落谁的下风，手里抢起鸡蛋来也是一个比一个狠，忍不住脸抽抽，“好了好了，别抢了，我又不是只回来这么一遭。”
“也是，小彤啊，你往后有时间就多回来几趟啊。”吴大娘的动作停下，把手里的鸡蛋放回去，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猛拍大腿，两眼放光地转向杨家彤，上前紧抓着她的双手道：
“咱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邻居，之前是没得机会，现在你就在乡下，还能经常回来，你可不能忘了咱们啊，我听说乡下的鸡鸭鹅家家户户都有，大队里还养猪，不说肉，就是别的棉花啊粮食啊肯定不缺，大娘啊厚着脸皮，求你帮我带点那些东西回来，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张大爷也不抢了，觉得还是吴小花鸡贼，他开始都没想到，这会儿上前来，“是啊，小彤，小时候大爷还请你吃过奶糖啃过猪蹄的，现在你有条件了，可别把大爷给忘了啊。”
“都是邻居，咱们鞋厂家属院几条巷子的老传统就是互帮互助，小彤，咱也不让你吃亏，这价格都按粮站和供销社的价往上加一分，给你当个车费。”
大家说的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为了能从她这儿获得物资，大家光明正大地交易，光明正大地拿好处。
杨家彤道x：“也不用加价，加什么加，大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哪能挣这个钱，不合适，该什么价就什么价。能帮到大家我自己也开心，这点东西也别抢了，给我自家留一点，大家都分一分。”
秦秀兰一回来，就看到自家厅里乱七八糟，一群人分东西分得热火朝天，搞得她差点以为自己进错家门了呢。
“你们干嘛这是？”
“妈！”杨家彤出去借杆秤回来，进门就看到前面的亲妈，兴奋地一个冲刺就跳上她妈背上。
“哎呦，祖宗，你是要吓死你妈我啊。”秦秀兰头还没转过来，就被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得拍了两下闺女的屁股，脸上却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快下来。”
“我爸他们呢，怎么回回都下班那么晚。”她左右四处看，小弟和妈都回来了，就差她爸和大哥。
“急什么，家就离这两步远，他们多干会儿也不碍事。”秦秀兰无心管男人和儿子了，指着地上的东西问道：“你带回来的？”
“对啊，我还带了只大肥鸡回来，老贵了，付钱的时候心疼死我了。”杨家彤脸上抽气做出心疼的表情，边抽气边眼睛往她妈身上瞥。
秦秀兰呵呵无语了两声，“行了，别在这耍宝，我补回给你行吧。”
“嘿嘿嘿，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这鸡晚上炖了吧，给你和爸补补，你们天天辛苦上班，多累啊。”杨家彤挽着她妈的手。
秦秀兰眼看着地上的东西都要被抢走了，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看得心急也想上前去留下一些。
刘淑芳劝道：“妈，我们先留了一些自家的出来，够了。”
“就是啊，小彤是你闺女，你还用得着担心自家没有。”回去拿了布袋装得满满的婶子站起来说道，嘴上打趣，眼里羡慕，“小彤，给婶子我称一下，要赶回去吃饭了。”
“哎好，来了。”杨家彤赶紧上前，她在乡下打秤打熟练了，一头勾住袋子一头滑动秤砣，“黄豆四斤五两，鸡蛋两斤三两，西红柿一斤八两，空心菜一斤一两，一共……两块四毛八分二厘。”
婶子把钱数好递过去，说道：“以后多带点好东西来，回来了记得通知婶子啊。”
“好嘞婶子。”杨家彤笑眯眯地收钱。
“我这也称一下。”第二个是吴大娘，拿的东西最多，她家人多职工也多，钱不怎么缺，最缺的就是票，现在有机会了，可不得多抢一点嘛。
“这只鸡五斤三两，够大娘你全家一起吃顿很好的了。黄豆正好二十二斤，冬瓜五斤六两……”
杨家彤觉得自己真是小看了街坊邻居们的购买力，原本还以为回来之后要自己去送货上门找人卖呢，结果就回家这一小段路吸引来的六七个人，就把她的东西全分担掉了，这要不是她和大嫂提前给自家留了些，只怕能一点不剩。
有人提着一堆东西出去，看到的人自然会问，知道就纷纷找上门来，“小彤，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喊婶子我，还有没有了？给我分点。”
“不好意思婶子，我这也是吴大娘她们碰巧看到了，跟着我回家一下子就分掉了，没了。”
“小彤啊，王婶平时可待你不薄，你这带了好东西回来，竟然把你王婶给落下了，这可太伤人心了。”
“是是是，王婶是我不对，忘记专门给你留点了，下回肯定第一个喊你。”
“家彤妹妹……”
杨家彤把所有来人送走，这才松了口气，真不是她不想多带点，她现在已经是力气大，才能扛这么多东西回来了，上百斤的黄豆，十来斤的鸡蛋，谷糠也不轻，大冬瓜十来斤，一百七八十斤的东西，但凡换个人来都不一定能运回来呢。
“姐，恭喜发财，这天太热了，吃饭都没胃口，咱巷子口的供销社现在冰棍肯定还没卖完……”杨家栋凑过来期期艾艾道，眼睛直往他姐的口袋里瞟，什么意思很明显了。
杨家彤扎紧塞满了毛票的口袋，本来不想买的，但是确实也想吃了，犹犹豫豫地又松开了口袋，杨家栋一喜，两手已经伸出来了，杨爸大气地掏出钱来往桌子一拍，“好了，这钱我来出，我请你们吃，你姐本来兜里就没几个子儿。”
“还是爸大气！”杨家栋迅速地从桌上抽走那张一块钱的票子，出门前回头看见他姐瞪他，讨好地脖子一缩飞速跑了。
秦秀兰也把闺女留给自家的东西给称好了，数出相应的钱塞到她口袋里去，“好了，饿了就边吃饭吧。”
刘淑芳不知道小姑子会回来，没蒸那么多饭，后来又去给煮了些挂面端过来。
杨家彤确实饿了，毫不客气地夹了几筷子菜到碗里，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等冰棍买回来，她饭都吃完一半了。
“姐，看我对你多好，只给你买了雪糕，大家都是冰棍。”杨家栋恭恭敬敬地第一个递给她，然后脑袋又被拍打了一下，让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爸下的手，不爽顿时变成憋屈。
“你小子，借花献佛啊这是。”杨爸从儿子手里抽出一根冰棍塞进嘴里，爽，冰冰凉凉的，大中午能来一根最舒爽了。
“在乡下适应的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秦秀兰没管男人和儿子的官司，关心闺女问道，她眼见闺女变黑了也瘦了，这才下乡多久啊。
“还好，除了每天上工累一点，吃不到多少肉外，其他都还行，饭能吃饱，本来我还想带一些粮食回来的，带不下了。”
秦秀兰仔细观察小闺女的表情，知道她没说假话，这才松口气，“那就好，慢慢在乡下待着吧，等到年纪了我给你们找个合适的对象，嫁人还是得回城里来的。”
“哎呀，这事还早得很呢。”
“早什么早，反正我话放这儿了，你和你四姐别在乡下找对象，我和你爸不同意。”秦秀兰严肃道，“你二姐三哥实在回不来就算了，你们俩还是能靠结婚回来的，我又不会害了你们。”
“再说吧再说吧。”杨家彤嘴里咬着雪糕，说话有些含糊，“放心放心，我肯定不在乡下结婚。”
她每天干活都嫌时间不够啊，还谈什么对象啊，这万一找个干活还没她厉害的对象，岂不是还得自己养？那多亏啊！
第30章
吃完午饭，杨家彤把房间收拾收拾躺上去睡觉，外头时不时传来隔壁邻居们的声音，是她熟悉的环境，睡得特别安心，一下子睡到了下午三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小妹醒了，你说的那个凉粉我做好了，现在温度应该凉下来可以喝了。”刘淑芳在厨房里处理鸡，整个小厨房都是鸡毛味。
杨家彤看向桌上，打开竹编防蝇菜罩，一个大木盆装着水，里面放着一小盆做好的凉粉，晒干的凉粉草做出来的凉粉就不再是翠绿的了，看着像黑色，挖起一勺来看则是黄棕色。
盛了一碗，再找出她妈藏在柜子里的红糖掰了点融进去，清凉甜爽的凉粉呼啦啦地吸进肚子里，可太舒服了。
大侄子去上学了，大侄女没到岁数，才三岁，还待在家里玩，她又弄了一碗放高凳上，“小华，过来吃凉粉，别弄倒了啊。”
“好的，小姑。”杨美华颠着小腿跑过来，脸上脏兮兮的像个小花猫，杨家彤赶紧拦住她的手，带她到厨房，“先去洗手洗脸，看你弄得这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