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彤笑了笑，“我来到大队这么久，也多少了解队里的情况，知道大队长和老书记都是一心为公，做事公正的人，其他干部也都是好的，我这才敢厚着脸皮开这个口的。”
当然最主要的底气还是因为她就是个披着知青外皮的本地人，爹妈就在不远处，他们工人的身份相对普通社员来说还是有些能量。另外外公外婆家在大队也是人丁兴旺的家庭，真有了矛盾也称得上是大队内部矛盾，最多就是吵几句。
要是她在别的大队下乡，那肯定是不敢这么出头的，只能是在不损害自己大的利益情况下别人说啥是啥。
秦满仓也只是一开始有些惊讶，没说她干的不对，分开前叮嘱了一句，“好好干，争取把豆腐坊办好。”
“好的，大舅，到时候我要让咱们大队的豆腐坊闻名整个公社！”
秦满仓笑了笑，沿着小路回家去。
杨家彤对这次谈话结果也很满意，她刚刚跟大舅说的也是实话，大队里的民风淳朴，大家都踏实过日子，小算计肯定会有，只要是人都会有小心思，不过线不舞到她面前来就行。
水南大队在老书记和大队长的带领下，整体的风气是好的。
第37章
今晚的知青点热闹了很多，大家手上干活不停，嘴里也在不停地问杨家梅豆腐坊的事情。
大家心情都有些恍惚和晦涩难言，前些天儿还在羡慕水龙湾的知青带领大队建起养猪场，堪为下乡知青们的典范。现在身边又出现有能力的知青要建豆腐坊，也能为大队带了利益，为大队发展做出贡献，这么一对比，他们自己就有些无能了，还有些茫然，至今没找到自己下乡的意义在哪里。
不管当初下乡是不是自愿，但不可否认下乡插队援建祖国的乡村这件事是在时人看来是值得夸耀和赞扬的，尤其是青年人一腔热血，撇开物质条件不谈，插队到农村并进行一番作为也算他们向往和理想。早一些，他们哥哥姐姐那代，下乡甚至是得班里最红最优秀的同学才能得到名额。
大家对‘命运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话深信不疑，在无限遐想中抵达传说中可以大有作为的农村，但现在首先横亘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养活自己，在此之余，面对广阔的山野丛林，他们也想不到自己可以有什么作为。
杨家彤迈着高兴的小步伐回到知青点，扫了一眼浇菜晾衣服扫地的众人，怎么觉得大家都心不在焉的？
“家彤！”李红英第一个注意到她回来，条件反射地兴奋地喊了一句，但喊完人之后接下来该说什么话却还没想好。
王卫敏迅速把桶里最后几瓢水浇完，挑着空桶回到院里，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家彤，“家彤，大队对x建豆腐坊是什么样个章程？”
刚刚人还没回来的时候大家脑子里都在想着理想，但是人一回来了，他们现在第一个想到的想问的是有关自己的利益。
杨家彤停住脚步，“就今晚开大会表决完通过，队里再到公社报备得到允许，明天就能弄好，后天开业。豆腐坊工作地点选在大队部，以后大家要换豆腐也都可以去那儿换。”
王卫敏急急地说道：“人员呢？豆腐坊得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吧？”
“现在大队里还不能确定豆腐坊建起来收支情况如何，所以暂时就我当技术人员，再配个杂工，这个我姐之前帮我干熟练了，大队长也就没另外给我安排人。再把磨豆子的工作分派出去。”
“就没了？好好一个豆腐坊才两个人呐。”王卫敏有些失望，虽说她本来对自己能进豆腐坊工作也不抱什么希望，但起码还是有一点幻想的，现在才发现这是连个门槛没有。
董琳心里的那丝丝期望也散了个一干二净，开口道：“恭喜你俩，以后就不用下地了。”
杨家梅已经在左手捂嘴右手掐大腿了，就怕自己笑得太得意，到时候被大家群攻殴打一顿，还好黑色掩盖之下，看不出她那疯狂往上扬的双眉。
常兴平和龚吉对视一眼，两人请教道：“家彤，你是怎么想到要建豆腐坊的？能跟我们讲讲经验吗？我们也想试着找一些路子，轻松方便自己也能让大队受益。”
呃，杨家彤还真没什么经验，她一开始根本没有这个想法的，下乡前她就只想到这儿来好好种地吃饱饭，后来想起自己会做豆腐也一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二是为了挣点辛苦钱。
灵感来源还是水龙湾的养猪场，想到人家可以当技术人员不用下地有满工分和补贴拿，自己疯狂心动了，推及自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做豆腐，后来多方考虑之下，觉得很可行，就去行动了。
忽然，她脑子想到几个合适的词，脱口而出道：“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因势利导。”
咳，真的是条件反射就说出了这几个词，但仔细想想，还挺可行的。
“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因势利导？”大家嘴里都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怎么都想不到什么有用的，使劲拍拍自己这愚钝的脑子。
晚上睡觉之前杨家梅人还在兴奋，翻来覆去，“我这怎么跟做梦似的，哈哈哈哈后天开始我真的不用下地干活了？还有六工分拿，哈哈哈哈……”
果然抱对大腿很重要，她以后要好好跟进小妹的指挥，小妹让她往左她不往右，让她往西绝不往东。
杨家彤已经是昏昏欲睡的状态了，结果身边还不断传来哈哈哈的笑声，惹得她太阳穴直突突，“睡觉！”
“好好，马上睡。”杨家梅小声应道，在心里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想了一遍，这才把兴奋和激动的情绪给缓和下来。
一闭眼，一睁眼，外头就又是天光大亮。
袅袅炊烟冒气，新的一天开始。
“今天我们分到收花生，这个活轻松点，还能坐着干会儿。”挑着箩筐去地里的路上，大家脸上轻松地聊着天，显然都对今天分的活挺满意的。
杨家彤感受着清晨的凉风，路过大湖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人划着小木船在收莲蓬，船头上已经堆了好些个。
有婶子看见道：“嗬，今天下工能吃上莲子了，今年我要多换些晒好，给我家闺女送去，她孩子年底生，生完炖汤补补。”
边上的婶子建议道：“生孩子伤人，马上这枣子也要收了，红枣咱们女人吃了好，你可以给你闺女送点红枣去。”
“那当然也得送啊，得亏我们大队好，祖祖辈辈留下这么多枣树，我们不像城里人能领红糖，没红糖有红枣也不行，杨大夫说这两样都差不多。”
今天的花生地就在枣子林，杨家彤走在最后头，看到前面的婶子们都人手一个枣子，她也挑了一个比较红的，迅速摘下来在衣服上搓了搓塞进嘴里，不算特别脆，也不算特别甜，汁水也不是很多，但在水南大队已经算是一种拿得出手的水果。
到地方了大家分好地盘，一人负责一块花生地。
杨家彤把箩筐往边上一放，先把花生全都拔下来摞到树荫下，接着用锄头把地挖一遍，把拔过之后漏在土里的花生全部翻出来。
翻地的活她趁着没那么热的时候全部干完，等太阳升到半空直射下来时，她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坐到树荫下去开始摘花生。枣子林里有枣子树遮挡烈日，偶尔还有一阵风吹过来，在这里干活比起其他地方最是舒服的。
摘完一担子花生，接着是跟着大家一起到鱼塘里把箩筐全部浸到水里，把花生里头的泥土搓洗干净，搓过几道之后原本脏兮兮的花生全部变白变干净了，再往晒场里一倒，就算完事。
剩下的花生苗，一半挑到队里的养殖场，当做猪牛驴等的饲料，一半送到晒场铡碎再洒回地里当肥料。
杨家彤今天干得轻松，回去的时候衣服都还是干爽的，然后就收到其他人羡慕和亲亲四姐哀怨的眼神。
杨家梅浑身又黏又热又累，恨不得冲个冷水澡，“早上我就差一点能被分到枣林去了，气死了，我分的那块地在山坡上，太阳直愣愣地晒过来，人都要晒成干了。”
王兴敏高兴地跳出来，“嘿嘿，我早上跟着大家去采莲子了，舒服了一上午。”
阮杨最苦，“人不够，我被抓去挑水了，还好只挑了会儿队长找了别人把我换下来了。”但就挑的那两个小时已经够他双腿打颤了。
龚吉则拿出一串紫皮的野果，“今天我们上山了，遇到几棵八月炸摘了些，大家都尝尝。”
他分了一半出来，还有一半留着。
杨家彤头一回见到这种紫色的会裂开的果子，远看好像一个棉花做的玩偶，她分了一口尝，软软糯糯的，就是籽特别多，一开始她以为这种籽是能吃的，结果咬了一口是苦的，大家都噗噗地往外吐籽，她也学着，看着跟cos豌豆射手一样。
吃完她还回味了一下，“挺好吃的，就是籽太多了。”
王卫敏笑，“哈哈，所以这是野果不是水果，龚吉，明儿你们要是还去那里，多摘点回来嘛。”
龚吉摇摇头，“不行，明天我有事想回城一趟。”
“啊，你也要回城，之前不是嫌浪费车票钱嘛。”王卫敏随便叨了句没再纠结，把蒸好的饭抬起来接着大家开始做菜。
只有男同志那边知道，他这是昨晚听了杨家彤的话之后，思考了一晚上没什么头绪，打算回城里找找资料，找找灵感。
傍晚吃完饭，杨家彤正在浇菜地，看着干枯貌似想要裂开的土地，祈求着老天赶紧再下场雨来降降温，多下会儿她还能去山里找找有没有蘑菇，之前在柳圩大队摘的平菇现在都是省着吃的。
李登明找上门来，还没进院子就看到菜地里的一伙人，再一看这菜地，嚯，他这是瞎了眼了，头一回见着长得这么稀稀拉拉的菜地，眉头紧皱，一脸嫌弃道：“你们菜地种得也太糟蹋了，这但凡用点心种，半分地你们一个人吃还能有余送到供销社去挣点钱呢，果真是城里来的，不知道精打细算。”
说得轻松，种起来难死了，大家心里叨叨，嘴上不好反驳，还是王卫敏出来问道：“会计叔，你这是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吗？”
“家彤呢，我找她。”
“在里面呢。”王卫敏指指院子里。
第38章
杨家彤闲着没事又在腌她的空心菜梗，地里的空心菜长得最好，两天不摘下来就变老吃不得了。之前腌的那罐是用新鲜的腌制的，保存不了太久。现在的她则是切小段晒干之后再加辣椒姜等腌制，可以保存到冬天吃。
李登明来的时候她刚好弄完装坛，搬回屋里，“叔，是豆腐坊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对，让你过去看一下还有没有差什么。”李登明打量了一眼知青点，倒是打扫地挺干净的，好几年前这里住着的还不是这批知青，他那会儿来的时候院子里一片乱七八糟，更猪窝一样。
杨家彤跟着往大队部走去，这两间屋子比她现在住着的还大一些，青砖房，现在里头已经砌好了大灶，锅也按上去了。
“这个灶最费时间，我们昨晚就找了x人急忙弄出来的，今天一天干了，明天你们正好能用上。”
李登明又指着边上相连的一个小灶，道：“这个小锅是大队长去公社扒拉回来的，小灶口平时可以封起来，小锅和大灶口连通着，借着你们煮豆腐的火就能把水烧开，平时你们用着，冬天的时候也能给大队部烧些热水喝喝。”
“这些工具都在这里，你看看还差什么不？”
杨家彤一个个看过去，豆腐架先按她的形容和需求做了五个出来，带盖，很平整光滑，一个架子能装十几二十多斤的豆腐。
木桶也都是全新的，今天做这么多东西可累着木匠叔了。
纱布有些黄，“这个洗干净了吗？”
“洗了，就这样，我们大队里没有，还是大队长让领导去供销社要，翻出来的库存，有这么多块已经不错了，让我们自己去买得花不少钱呢。”
大队长没说，但李登明猜肯定是他们大队长去哭穷要支援哭来的，不然公社底下管着这么多大队，哪有这个好心主动给你送东西。
“这些就可以了，没什么问题。”每一样东西都比杨家彤当初自己做豆腐时的装备好多了，黄豆她抓了几把，也都是挑过的，没有坏粒。
李登明询问道：“明天多少点之前要把豆浆磨好？你要是还得做豆浆豆花的话，估计得赶在早上七点到公社，他们厂子里上班都是七点半、八点。”
从大队到公社坐牛车去就得花上一个小时呢，要是七点到就得六点出发，岂不是她三四点就要起来上班？那可太不行了。
“上工前磨好就行，不用非得赶那么早。”
现在大家无论是上工还是上班，干的活都累，所以早上那顿一般也都是吃干的吃饱的，豆花不是大多数人的早餐主食首选，最多就是解解馋，跟吃小吃一样，而且豆腐坊卖豆浆豆花也是顺带的。
李登明点点头，“行，听你的，第一天先做多少豆子？”
“二十斤吧。”杨家彤原本想的是十斤，但一想到明天是豆腐坊开业第一天，大队里应该也有挺多社员想来凑热闹换一些豆腐的，就又往上加了十斤。
“行。”
准备好了，现在就等第二天的反馈。
李登明家在第一生产队，他直接就近找了两个愿意的壮劳力去干活，两个人干起来快，一人刚好得两个半工分。
大队常用的那架石磨大，磨起东西来快，就是重。仓库里翻出来的那个石磨小很多，轻一些，但磨得就慢，也没那么细腻。
两架石磨两个人分工，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磨豆子，等杨家彤和四姐吃完早饭过去的时候已经磨好了。
“姐，开始烧火吧。”
杨家梅点火起灶，杨家彤先往锅里倒入一定比例的水，等烧开了就提起一桶两桶豆浆往锅里倒。这些木桶都是专门算过容量的，还刻了线，豆腐要想做好，不仅各种比例要精准，每一个步骤也得做好。
煮好后的豆浆用布袋挤压过滤出豆渣，之后就是兑石膏水。后面放着一排的大木桶，石膏水倒进去，重新煮好舀倒桶里的豆浆径直往里头倒，冲浆，第一锅算是差不多了，接着等二十来分钟。
煮完一锅接着煮，一道道程序反复进行。等煮上第三锅的时候，第一缸豆浆已经定型得差不多，接着是把它舀到放好白纱布的豆腐架里，叠好布，盖上盖子，压上石块，一架一架豆腐逐渐成型中。
最后留了半锅做成豆花，豆浆她只留了一些，不多。
煮过的豆浆香味不断涌向前面，坐在大队部办公室里的人们都闻到了这股吸引人的香味。
王金兰没忍住，掏了掏，掏出几分钱，端着空搪瓷茶缸往后面走，李登明见状也起身去看看，他俩都去了，大家反正也不是很忙，一个个地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笑，都往后面走。
“都做好了？”王金兰往里面探了探脑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