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她们出城后未做停留,沿郊外小道一直上了半山腰,找到了那座让百姓人心惶惶怪事频发的城隍庙。
映入眼帘是一座红墙黑瓦的庙宇,门口台阶静静矗立,几缕香火袅袅从庙前铜鼎飘出,看着倒是古朴宁静。
然下一瞬。
谢长胥扬起昭明剑在虚空中一斩。
迷惑人眼的结界破开,幻象之下,竟是一座早已破败的荒庙。
暮色渐沉,残阳将城隍庙的飞檐镀上一层血色。褪色的朱漆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蛛网如丧幡般垂挂在梁柱之间。供桌前香炉倾倒,香灰里混着几截断香,那座垂眸微笑的神像已残缺不全,只剩半只眼睛俯视着苍生。
难怪,这根本不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不知早已破败多少年,却一直用幻象迷惑城中百姓,引来一波又一波的香客。
可那么多来进香的百姓,唯独那几位阴年阴月生的少女失踪了,必然是她们身上有这妖物所求的东西。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出此事不简单。
谢长胥在庙外四下察看了一番,捏决将手中昭明剑一竖,在城隍庙四周设了几道剑意结界,率先踏入破庙。
“跟在我后面。”
袁琼英与宋砚书紧跟在大师兄身后,两人自动以大师兄为首呈一个箭头攻守阵型,将云昭护在中间。
穿过庙门的瞬间,云昭听见夙夜在识海里‘咦’了一声,她奇怪地歪了歪头。
他们警惕地在破庙中四下观察,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有脚底踩过满地香灰时,腐朽的木板发出像老人磨牙一样的嘎吱声。
袁琼英突然拽住云昭:“师妹当心!”
脚下地砖突然塌陷,失重感骤然席卷而来,眼前仿佛凭空漾起一圈水波纹,再睁眼时,已是空间斗转。
漫天星河化作千万盏花灯,耳畔尽是欢快的笙箫声。
长街两侧楼阁结彩,朱漆廊柱间飘着各色纱灯,行人欢笑穿行,卖糖葫芦的老汉卖力吆喝着。
眼前已不是刚才那座破败的城隍庙,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竟是在过上元节!
“师妹!快看!”袁琼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正站在糖人摊前,举着盏兔子灯转圈,琉璃灯影在她脸上投下斑斓光斑,“这灯会可比宗门年夜热闹多了!”
云昭一愣,师姐怎么突然……
“是幻月境。”谢长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紧我,别走丢了。”
云昭转头,发现大师兄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天青常服,像极了凡间的翩翩贵公子。她再低头一看,自己也着了身杏黄襦裙,臂间还挽着条浅金披帛,竟是她三年前离家时的装束。
“大师兄,师姐她…”
“幻由心生。”谢长胥沉着道,“别被这幻境迷了心神。”
云昭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宋砚书凑过来低声道:“师妹,你们发现没?这些路人...”
话音未落,宋师兄原地消失了,卖糖人的老者突然扭头——那张皱巴巴的脸赫然是师父邴乌子的模样!
老头儿冲她挤挤眼:“小娘子,给你道侣画个比翼鸟?”
谢长胥一把拉过她:“别对视。”
云昭赶紧垂下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可袁师姐和宋师兄好像已经和他们走失了,她担心地问:“大师兄,师姐他们不会出事吧?”
“破了幻月境,他们自会从幻阵中出来。”
云昭心头稍缓,有大师兄在,破幻月境应该不是难事。她紧紧拉着大师兄的袖子,不敢落下半步。
转过三条街巷,幻象越来越诡谲。卖胭脂的老板娘长着蛇信子,杂耍艺人把自己的头摘下来抛接,更可怕的是——每个路人转过头来,都长着和云昭所熟悉的人一样的脸。
云昭攥紧流月剑,手心全是汗,“大师兄……”
“幻月之心。”
谢长胥突然驻足,“到了。”
云昭一扭头。
整条街的花灯突然‘唰’地熄灭。
黑暗中传来七声整齐的轻笑,等灯笼再亮时,街上竟站着七个一模一样的谢长胥!
有的在执剑刻木雕,刀下俨然是云昭的小像;有的站在河上廊桥朝她微笑;有的手里攥着她在绝剑阁掉落的鹅黄发带;还有…昨夜山洞里被她抱住腰身的大师兄……
七个幻象同时开口:“师妹,过来。”
他们连唇角掀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垂眸看她时的眼神,清冷中带着柔情。
云昭拧眉。
糟糕,她被幻境包围了。
“选对真身才能破阵。”夙夜突然在识海里冷笑,“有意思。”
“哪个才是真正的大师兄?”
云昭很紧张,从未见过这么多大师兄同时对她说话,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你问我,我问谁?”夙夜漫不经心,仿佛等着看好戏,“你平时不是挺维护他吗。自己认啊,认不出来就永远别想走出这幻阵。”
“……”云昭目光落到对面同她说话的七个白衣执剑的谢长胥身上,屏息凝神,仔细分辨。
可每个‘谢长胥’都长得一模一样,不管是说话时的神色语气,亦或是他身上的昭明剑,都如出一辙。
云昭被扰得心神有点乱了。
这样下去不行。
她闭了闭眼,脑中突然闪过一幕细节画面,x猛地睁眼,视线在七个谢长胥发冠上依次扫过。
突然,她盯着那个站在灯笼摊前的谢长胥。——唯有这个谢长胥束发的玉簪是反插的,那是今早在瘴泽林时被昭明剑剑气扫歪,他随手一扶戴反了方向。
云昭毫不犹豫,快步朝那个谢长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大师兄!”
她抓住谢长胥手的瞬间,其余六个谢长胥突然如破碎的镜片消散在幻境中。
云昭十分欣喜,却见面前的谢长胥抬头,嘴角缓缓勾起弧度,开口吐出的竟是夙夜的邪魅低语:“小师妹这么着急,可是心悦与我?”
“大、大师兄?”云昭惊得连连后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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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害怕]
第10章
云昭死死攥住谢长胥的衣袖,指尖发白。
“大、大师兄?”
她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方才那一瞬,她分明听见夙夜的声音从大师兄口中传出。
这不可能——
一定是幻阵还未破,云昭用力闭眼,在心中快速默念了两句‘幻由心生,幻象迷眼。’
默念两遍清心诀后睁眼,却见谢长胥眉头紧蹙,下颌紧绷,像是在极力抵抗着什么,冷汗已浸透了白衣。
“大师兄!”她加重了摇晃的力度,触手却是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转身望向空荡的长街,灯火依旧通明,却透着诡异的寂静。
“师姐!宋师兄!”
她的呼喊在街道上回荡,最终却消散在虚无中……
***
幻阵另一端。
当袁琼英一脚踏空时,手中的兔子灯突然坠地。
烛火熄灭的瞬间,黑暗如潮水涌来,再睁眼时,她竟站在幼时家中的祖宗祠堂前。青石阶上跪着个瘦小的身影,单薄的背脊上鞭痕交错,有些还在渗血——那是十二岁时的她。
“孽障!”
熟悉的怒喝惊得她浑身一颤。拄着蛇头杖的族长在众人簇拥下走来,族中子弟们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讥诮,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叛徒的女儿也配修仙?”
袁琼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是她最痛的记忆——父亲被逐出家族那日,全族的恶意都化作鞭子落在她身上。
“跪下!”蛇头杖重重敲击青石地面。
幻境中的小袁琼突然抬头,泪眼中闪着倔强的光:“爹没有背叛!他是被——”
“啪!”
鞭梢卷走未尽的话语。袁琼英看着年幼的自己蜷缩在地,发现她怀里死死护着个东西——半块刻着琼花的玉佩。
记忆如惊雷劈开迷雾。是那日父亲被押走前,趁乱塞给她的半块玉佩,而另半块......
“在这里。”
袁琼英猛地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忠孝传家’的祠堂匾额下。他衣襟敞开,心口嵌着另半块染血的玉佩,鲜血正从裂缝中汩汩涌出。
“英儿。”父亲的声音温和慈祥,“来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幻境开始扭曲。祠堂变成血池,族长化作枯骨,只有那半块玉佩发着温润的光。袁琼英突然笑了,腋下柳叶刀‘铮’地出鞘——
“叮!”
刀刃撞在贴身佩戴的另半块玉佩上。两块残玉同时亮起清光,父亲的身影在光芒中消散前,露出欣慰的笑。
“我早就不需要证明了。”袁琼英擦去嘴角血丝,刀尖挑起地上完好的玉佩,“叛徒之女又如何?”
幻境应声而碎。
……
宋砚书也在糖人摊前僵住了。
老者枯瘦的手正捏着糖稀,勾勒出的却不是飞禽走兽,而是一张熟悉的脸——云昭笑眼弯弯的模样在琥珀色的糖浆里凝固,连睫毛都纤毫毕现。
“小郎君。”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你心里装的可是这位姑娘?”
宋砚书耳根发烫,却见糖人突然融化,黏稠的糖浆顺着案板边缘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滩刺目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