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不知不觉竟子时了。
云昭脚步虚浮地晃进屋里,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世界都在酒意中旋转。
半壶桂花酿让她浑身暖洋洋的,卸下了所有紧绷与防备。
可偏偏识海里的魔头,不肯给她片刻安宁。
“哼!醉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若是平时,云昭或许还会敷衍地“嗯嗯”两声,但此刻,酒意上头,那点对魔头本能地畏惧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糊地嘟囔:“你好烦……能不能安静点!我要睡觉了……”
夙夜语气幽沉,冷哼:“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跟本尊说话的?”
若是清醒时,听到这蕴含威胁的语气,云昭早就认怂了。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声音嗡嗡嗡的像只讨厌的蚊子。
她猛地一踢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摇摇晃晃顶着一头被蹭乱的头发,伸出食指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一天到头就知道小嘴叭叭!让我去勾引大师兄的是你!骂我笨的是你!嫌我做菜难吃的是你!连我朋友你也看不顺眼!现在连我睡觉你也要管!你是我爹吗?!管那么宽!”
“你这么厉害,这么有能耐,有本事不靠我,自己去拿下大师兄啊!”
“切!什么上古魔尊!”她一把抓过柜子上的铜镜,眼神迷蒙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指点点,“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喽啰一个!”
夙夜几乎气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昭语气蛮横,醉意里还带着委屈:“怎么?我说错啦?就只知道欺负我这种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告诉你,我就是看你可怜,才让着你的,切!”
夙夜被她这通酒疯撒得一噎,半晌才阴沉道:“你就不怕本尊——”
“怕什么?!”云昭打断他。
酒意让她胆子肥了不少,甚至带着点凶巴巴的气势。
她用手指戳着镜子自己的倒影,仿佛那就是夙夜的本体:“打我?骂我?还是又捏我的脸,让我蹲马步?哼!有本事你现在就出来打我啊!躲在我识海里叽叽歪歪算什么本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手画脚,表情生动极了,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翻白眼,把对夙夜的不满表演的淋漓尽致,嘟嚷道:“天天就知道威胁我!让我干这干那!还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告诉你夙夜!我……我云昭,可不是好惹的!”
识海里一片死寂。
夙夜半晌没出声。
他透过她手指戳着的铜镜,看着那张因醉意而格外鲜活明媚的脸庞,看着她因为生气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抱怨而嘟起的嘴唇,和那毫无形象可言,张牙舞爪的动作。
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猫。
夙夜出神地看着。
一时……竟忘了发作。
云昭噼里啪啦一顿发泄完,力气终于用尽,手中铜镜往枕头边一丢,身子一软,又倒头栽进被窝里。
她抱着被子,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含糊,裹着浓浓的睡意:“夙夜,你这个……坏家伙,等我睡醒了……再跟你算账……”
“哦?”他嗓音带了一丝揶揄,“你待如何?”
困意彻底袭来,云昭努力想睁开眼睛再瞪他一眼,却控制不住脑袋一点,最终“咚”地一声,额头抵在了冰凉的铜镜上。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臭魔头……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她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就这么沉沉地睡去了。
识海深处,夙夜久久无言。
良久后,他突然笑了下。
第29章
云昭是被窗外刺目的天光晒醒的。
晨曦早已透过窗棂,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唔……”她呻吟一声,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干得冒烟。
什么时辰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眼望向窗外的日头,下一刻,彻底清醒!
那日头的高度,分明已近辰时!!
完了完了,她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手脚发软地爬下床,抓起弟子服就往身上套,发髻还乱糟糟地散着,但她也顾不上梳理了,只用一根发带胡乱地一绑。
正要出门时,她余光瞥见掉在地上的铜镜,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涌上脑海……她昨晚好像对着镜子……把夙夜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知道怂了?”
夙夜凉飕飕的声音响起,带x着一种睡足醒透后的戏谑,“昨夜指着本尊鼻子骂时的嚣张气焰,哪儿去了?”
“……”云昭头皮发麻,干脆假装失忆,没有这回事!
她一路朝着天剑峰狂奔,生怕迟到了。
云昭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辰时钟响,踉跄地冲进了天剑殿大门。
呼……好险。
殿内早已肃静无声,所有弟子都已端坐蒲团之上。她在这时候踩点闯入,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打破了平静。
谢长胥一袭白衣,静立上首,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落在她因奔跑而泛红,发丝凌乱的脸颊上。
云昭气喘吁吁,只觉得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大师兄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袁琼英和宋砚书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楚瑶则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快些落座。
云昭低着头,不敢看谢长胥,踮着脚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脏还砰砰狂跳。
谢长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道:“开始今日考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让云昭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糟糕!昨夜推杯换盏,笑闹游戏的画面还在脑中盘旋,可关于昨日所学内容,却像被那坛桂花酿蒸发掉了,竟一丝也回忆不起来。
她努力地蹙着眉,试图在昏沉的脑袋里打捞那些知识碎片,嗯,大师兄好像讲了昆仑宗和千机门,兵器,还有什么合欢宗之类的,可具体说了什么?应对要领和关窍又是什么?
完了。
宿醉过后的脑子一团浆糊,想不起来了……
云昭内心泪流满面,只能将头埋得低些,再低些,拼命减少存在感,希望大师兄不要叫到她。
谢长胥挨个考教,前面的弟子一一对答如流。
杜仲和屈策那种学霸,对大师兄的问题举一反三,一看就是下了苦功。
殷梨等人也回答得体,毫无错漏。
即便是林照晚和石猛,虽略显紧张,但也完整答上来了。
云昭的心随着大师兄每叫一个人的名字,就越揪越紧。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或许是她祈祷得太过虔诚,姿态显得过于可疑。
谢长胥的视线在扫过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时,顿了顿,直接略过二人,落到了她身上。
那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云昭。”
云昭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了穴,慢吞吞地抬起头,撞进谢长胥那双淡然平静的眸子里。
整个大殿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谢长胥看着她,语气无波无澜:“昆仑宗的护山阵法‘千叠嶂’,其变幻口令为何?”
云昭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昨夜光顾着喝酒了……她根本没做功课啊!
昆仑宗防止魔族混入的大阵口令……大师兄昨日绝对讲过,可她当时光顾着对抗睡意,后来又被夙夜搅得心神不宁,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她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回答了个大概,反正无非就是坤位,坎位变化那一套。
谢长胥面无表情,继续问道:“若遇玄丹阁弟子暗中施毒,首要之举为何?”
“呃……运、运功逼毒?”云昭不确定地回答,应该是这样吧。
谢长胥眸光微沉,不置可否。
第三个问题紧随而至:“合欢宗媚术,针对神识遇灵力,如何以剑意破解?”
救命!
旁人都是只问一个问题,为何到了她这儿,大师兄要连问三个?
云昭彻底卡壳了。
剑意破解媚术?这完全超出她的知识储备了好吗,连胡诌都不知道该怎么胡诌。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谢长胥。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殿内一片寂静。
那头林照晚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殷梨嘴角也勾起一个嘲讽。
云昭脸颊滚烫,手足无措,一双杏眼里写满了焦虑和茫然,看起来又呆又懵,可怜兮兮。
完了,此番肯定要受重罚了。
然而,就在她绝望地等待宣判时,谢长胥却并未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在她因窘迫而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昨日殿中她神游天外的模样还犹在眼前。
谢长胥沉默片刻,就在云昭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却听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却并非训斥:
“剑意求拙,静守归一。媚术惑心,乱其身,躁其令。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心若冰清,则外邪不侵。”
这番话,也不知是他说与自己听,还是说与云昭听。
他敛下眼眸:“此为其一,具体剑招变化,待会儿我会演示。课后也可自行去藏经阁查阅《静心剑诀》三章。”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