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云昭所在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一点温暖的灯火刻入永寂的黑暗。
然后,他毅然转身,白衣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如同投入深渊的一粒雪,再无痕迹。
他知道,此去,或许再无归期。
但他别无选择。
***
翌日,云昭与师兄师姐商量好了计策,便准备去找严长老等人禀明。
可她们来到严长老的厅堂,却见到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云昭四下环视一圈,发现并未见到大师兄的身影。
以往每一次宗门内部高层商议大事,大师兄都会在的。更何况这一次来昆仑宗,总共也就两位长老加一位峰主,谢长胥虽说是与云昭她们这一个辈分的,但因为他是宗主首徒,所以很多时候他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可以代表宗主的意思的。
云昭嘴唇一动,正要出声询问,宋师兄先她一步问道:“大师兄今日怎么没来?”
严长老闻言沉沉一叹,道:“长胥已经走了。”
“什么?”云昭和袁琼英同时诧然。
什么叫已经走了?已经回太华仙宗了吗。
但这不可能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师兄怎么可能一个人先走。
一旁坐着的申峰主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语气也很火大:“他仗着自己修为高,逞能耐,竟然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就自己深入了玄冥教腹地。只给我们留下这么一封玉简交代行踪!”
云昭愣住了。
大师兄独自去了玄冥教腹地?
“可那太危险了。”云昭皱眉,大师兄就算修为再高,也只有一个人,深入玄冥教腹地,凶多吉少。且焉知这不是玄冥教的调虎离山之计。
且大师兄行事一向冷静沉稳,此番怎会突然做出这样突然的决定?
昨日她们在方重台盟主那里见面时,他还好好的……
云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向申峰主:“申峰主,大师兄他留下的玉简能给我看看吗?”
申峰主皱着眉,把那封玉简递给了云昭。
云昭接过那枚冰凉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果然,上面只有一句极其简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
“玄冥教异动,弟子先行查探,勿忧。”
没有说明去向,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种子”或魔神的线索,更没有只言片语留给任何人。这完全不符合谢长胥平日行事周密、顾全大局的风格。
这更像是一封……为了切断所有联系、不让他人追随而刻意写下的绝交书。
一股慌乱从云昭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她猛地想起昨夜谢长胥那异常冷淡的态度,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挣扎,想起昭明剑那不寻常的悲鸣,以及自己怀中那枚遗迹碎片传来的灼热感应。
大师兄不是去查探。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独自了结这一切,将所有的危险都带离她和宗门的身边!
“这玉简……”云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三位长辈,“严长老,申峰主,柳长老,你们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大师兄他绝非如此鲁莽行事之人!”
严长老眉头紧锁,抚须沉吟:“确实蹊跷。长胥向来稳重,此番不告而别,只留此只言片语,实在不合常理。”
申峰主虽然脾气火爆,但也并非不明事理,他冷哼一声:“那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该独自涉险。”
柳长老是一位心思缜密的女性长老,她缓缓开口:“昨日长胥来向我询问过关于上古魔神以及神魂烙印的典籍……当时我便觉得他神色有异,如今看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云昭心中一震,立刻抓住线索,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各位长老,弟子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大师兄的安危,更关乎整个仙盟的存亡!”
她x不再犹豫,将自己在秘境中看到的幻象,宴嘲灯关于“种子”的言论,方盟主遇袭与合欢宗圣女失踪的关联猜测,以及自己手中遗迹碎片的特殊感应,尽可能清晰而简洁地陈述出来。只隐去了魔神与谢长胥面容相同这一细节。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大师兄他……很可能就是玄冥教阴谋中,那个关键的‘种子’!他体内的‘心魔’,绝非寻常,而是与魔神直接相关!他独自离开,不是逞能,是为了保护我们,是为了去……摧毁那个‘种子’,甚至可能与玄冥教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三位长老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凝重。
云昭提供的线索,与他们掌握的某些零碎信息以及谢长胥近期的异常一一对应,拼凑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难怪……难怪他近日灵力波动时有异常,气息偶尔混杂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戾……”严长老喃喃道,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若真如此,长胥此去,岂非九死一生?!”
“我们必须立刻去接应他!”申峰主猛地站起。
“且慢!”柳长老相对冷静,“若云昭所言属实,那玄冥教布局深远,昆仑宗内部亦可能有其眼线,甚至……居宗主也未必全然可信。我们若贸然大规模行动,不仅会打草惊蛇,可能还会将长胥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云昭紧紧握着那枚愈发灼热的遗迹碎片。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长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长老,请允许弟子前往接应大师兄!”
“不行!”申峰主立刻反对,“你修为尚浅,此去太过凶险!”
“正因为我修为不算最高,才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云昭据理力争,“而且,我有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遗迹碎片,“只有我能感应到它的指引,只有我能最快找到大师兄的确切位置!大师兄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袁琼英和宋砚书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愿与云昭师妹同往!相互照应,定当竭尽全力,寻回大师兄!”
严长老看着眼前这三个目光坚定的年轻弟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冰冷的玉简,心中天人交战。让晚辈去涉险,他于心何忍?
但云昭的话确有道理,时间紧迫,且她的特殊感应是找到谢长胥的关键。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云昭,袁琼英,宋砚书听令!”
“弟子在!”三人齐声应道。
“命你三人即刻出发,暗中循迹寻找长胥下落。以探查和接应为先,非万不得已,不可与玄冥教正面冲突!一旦找到长胥,或查明情况,立即以秘符传讯回禀,不得有误!”
“是!”三人同时应道。
“此外,”严长老目光深沉,“此事暂且保密,对外只称你三人另有任务。关于居宗主及昆仑宗内部……我们自有计较,会暗中部署。你们一切小心。”
“弟子明白!”
云昭三人不再耽搁,立刻转身离去,准备行装。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申峰主担忧道:“让他们去,真的可以吗?”
严长老目光悠远,带着一丝无奈与期望:“雏鹰终须离巢搏击风雨。况且……或许冥冥之中,唯有云昭那孩子,才能将长胥从深渊边缘拉回来。我们……也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了。”
他转向柳长老:“立刻联系宗主,将此地情况详尽告知。申峰主,你我去见居莫危,三日后围剿之事,需得从长计议了……”
而云昭三人,也简单的收拾了行囊,立即上路。
第55章
昆仑宗后山,秘境入口并未因试炼中止而完全封闭。反而因近来的变故,由几位长老联手施加了更强大的封印,以防不测。
夜色深沉,一道白色的身影如轻烟般掠过下方严密的岗哨,无声无息地立于那流转着符文的巨大光门前。
谢长胥指尖轻抬,凝结起一丝微弱灵力,轻轻点在光门某处不起眼的节点上。
光门涟漪微荡,他的身影已没入其中。
秘境之内,与往昔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曾经灵气盎然的景象被一种死寂与混乱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狂暴妖兽残留的腥臊气息。
折断的古木、焦黑的土地、破碎的法器残片,无不彰显着三日前混战的惨烈。
谢长胥的目标明确,他径直朝着当日云昭发现遗迹碎片的那片迷雾森林深处而去。
越往深处,周遭的魔气残留便越发明显。
终于,他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古老遗迹前停下脚步。
这里曾是某个上古阵法的核心,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但地面上镌刻的庞大阵图依然依稀可辨,只是其中许多关键节点已然破碎,阵纹黯淡。
他仔细回忆云昭曾详细描述发现过程的细节,再次确认了位置。
然后,他闭上双眼,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细细感知着这片区域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
除了混乱的灵力、肆虐的魔气,他果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与神魂深处那心魔“种子”同源的气息。
这气息微弱而古老,仿佛跨越了万载时光,指向某个更深层、更隐秘的所在。
“感受到了吗?”
夙夜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这才是真正的‘圣物’气息,远非小昭儿手里那片残渣可比。玄冥教那帮蠢货,还有居莫危那个伪君子,他们真正想找的,是这里的东西。”
谢长胥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遗迹阵图中央那个最大的缺损处。
那里,正是云昭捡到碎片的地方。
他盘膝坐下,昭明剑横于膝前。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映出一种近乎孤绝的平静。
他需要线索,需要打破目前被动等待、受人试探的局面。
玄冥教在暗,居莫危态度讳莫不明,宗门与云昭皆可能因他而陷入险境。常规的探查手段已然无效,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那么,唯有行非常之法。
“夙夜。”他在识海中,第一次主动呼唤了这个名字,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哦?”夙夜的声音带着玩味与一丝惊讶,“终于肯直面本尊了?”
“你不是一直渴望这副身躯吗。”谢长胥的意念如同冰封的湖面,“我给你一个机会。”
“条件?”夙夜何等狡诈,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
“以此为引,感应同源之力,找出玄冥教在此地残留的真正痕迹,锁定他们的方位,或者……引他们出来。”谢长胥语气漠然陈述着自己的计划,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在此期间,你可以有限度地使用我的身体,调动心魔的力量。”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
主动放开对夙夜的压制,无异于引狼入室,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彻底被夙夜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