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身后的神将们纷纷肃喊。
昭明神女望着夙夜,却迟迟下不去手。
在神女挣扎的目光中,他突然向前一步,主动迎向了她手中神剑。
他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凝视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牢牢握住她执剑的手,将那柄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昭明剑,决然刺入他额间魔纹!
“不——!”
昭明神女发出一声凄厉大喊。
他依旧凝视着她,突然笑了,用最后的气息低语:“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昭明,别哭……”
就在这时,身后神将纷纷上前,掷出几条粗重的锁链,深深嵌入夙夜肩胛勒,将他神魂锁住。暗红的血顺着锁链缓缓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滩粘稠的沼泽。
血色瞳孔中滚落一滴血泪,夙夜没有一丝抵抗。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摸她的脸,嘴角却带着解脱般的,凄然微笑。
定格在剑光没入他眉心魔纹的瞬间,他破碎的薄唇无声吐出的几个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神女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悲恸到极致。
她终于不顾一切,扔下神剑飞扑过去,接住夙夜倒下的身躯。
魔神夙夜的身影在她怀里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黑色光粒。
“啊!不,不,啊——”
突然,撼天动地的震颤与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最后一刻,神女动用禁术,燃烧自身神魂,将魔神夙夜的神魂与躯体强行剥离、打散、投入轮回。
经历漫长的凡尘洗涤,有望在某一世,让他以“人身”重新修炼力量,从而摆脱毁灭本源带来的宿命枷锁。
但这方法凶险至极,成功率万中无一。
且献祭者需以自身神力乃至神魂为引,承受天道反噬。
结局往往是献祭者神魂俱灭,而被施术者也可能在轮回中彻底迷失,永堕凡尘。
夙夜的魔躯与神魂开始崩解、消散。
消散的黑色光粒中,有一点融合了他最后执念与爱意的不灭灵光,随着禁术的爆发,卷入无尽的时空乱流。
而神女自己,也因违背天道意志,动用禁术且心魂遭受重创,神格出现裂痕,神力急速溃散。
最终,她以自身神躯为祭坛,将伴随自己而生的神器昭明鉴碎裂成七块“封魔鉴”碎片,用以镇压此战之地残留的毁灭气息,而自己则陷入永恒的沉眠,神魂散入了轮回。
……
万载轮回,百世辗转。
魔神夙夜的那点不灭灵光,在轮回中飘荡、分裂。
大部分力量与暴戾记忆沉淀消散,最终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缕不甘执念,和一部分本源力量,在机缘牵引下,与拥有罕见天生剑骨,灵魂特质特殊的谢长胥融合。
而属于夙夜的真正记忆与执念,则被神女禁术封印在灵魂最深处。
昭明神女散落的神魂则开始在轮回中不断转世,力量与记忆几乎磨灭殆尽。
直到这一世,云昭诞生。
她灵魂中那点不灭的神性微光,让她本能亲近光明,也对“封魔鉴”碎片产生感应。
而夙夜残识对云昭本能的吸引与执念,谢长胥对云昭莫名的关注,云昭在危急关头能调动神女残留力量……
一切的起因,皆源于这场跨越万古,以死亡终结,又在轮回中重新牵扯的神魔之劫。
……
梦境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悲恸与恍然。
云昭缓缓睁开眼,脸颊一片冰凉,早已泪流满面。
心口处传来阵阵窒闷的绞痛,那是属于昭明神女x的、穿越万载时光仍未消散的刻骨之痛。
她躺在冰冷的封魔台上,侧过头,看着身边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谢长胥。
此刻再看这张清冷俊逸的脸,与记忆中那张邪戾深情却带着凄然惨笑的容颜重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云昭的识海深处,那缕虚弱却固执存在的夙夜残识,似乎也因方才她梦境中记忆的共鸣,而微微波动着,传递来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云昭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谢长胥的脸庞。
原来,她与大师兄之间莫名的吸引与羁绊,是早已写定的宿命回响。
原来,这一世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破碎灵魂历经重重轮回与磨难后的,再次靠近。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她与他之间,早已纠缠了万载时光。
远处,袁琼英、宋砚书带着严长老等人已赶到近前,满脸焦急与担忧。
云昭撑起疲惫不堪、仿佛被掏空般疼痛的身体,看着谢长胥安静的睡颜,感知着识海中那缕与她命运纠缠的魔神残念。
许久,她的目光缓缓变得清明,坚定。
前世的悲剧,源于天命压迫,无可奈何的抉择。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必须遵从天道的昭明神女。
她只是云昭,是太华仙宗的一个小弟子,是即便咸鱼也想守护身边人的云昭。
天道?宿命?神魔之别?
去他的!
既然万载之后,命运让他们再次纠缠,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至于以后是神是魔,是劫是缘……
云昭看着谢长胥沉睡的容颜,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昏迷的他听,也说给识海中的夙夜听:
“这一次,换我来选。”
第66章
云昭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太华仙宗弟子院舍那熟悉的,素雅且宁静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
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小竹舍里。
身体依旧沉重酸痛,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隐隐作痛,丹田空空荡荡,连抬起手指都觉费力。但比起封魔台上那濒临崩溃的状态,已不知好了多少。
“小师妹!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袁琼英第一个发现她醒来,惊喜地叫道,随即眼眶一红,“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宋砚书也快步走近,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带着未散的忧色:“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宋砚书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下。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大师兄……他怎么样?”她声音沙哑,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起谢长胥的状况。
“大师兄伤势比你重,但性命无碍。”
宋砚书温声道,“当时情况紧急,严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联手为他疗伤,护住了心脉,清除了大部分侵入的魔气。只是神魂损耗巨大,……修为根基损伤,至今尚未苏醒。将你俩送回宗门后,药长老就将他送去了后山禁地,在‘洗剑池’深处温养。”
听大师兄说性命无碍,云昭心头稍安,但听闻他至今尚未苏醒,还修为根基损伤,又让她心头揪紧。
洗剑池是太华仙宗剑修一脉最重要的圣地之一,池水蕴含先天剑意与纯粹灵力,有洗练剑心、温养神魂之效。
大师兄在那里,应当能得到最好的恢复。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云昭又问。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力竭昏迷。
“是严长老和昆仑宗的居莫危宗主带人赶到封魔台,将你们救回的。”袁琼英解释道,语气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当时你们俩都昏迷不醒,尤其是大师兄,气息微弱得吓人,小师妹你也浑身是血,灵力枯竭……封魔台上还有大战后的痕迹,阴九溟那魔头却不见了踪影,真是……”
她顿了顿,看向云昭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看长老们的追查结果,阴九溟很可能已经……陨灭了。现场残留的修为波动很是特殊,像极了一幅太极八卦阵,混杂着神圣与毁灭气息,似乎……与那几块遗迹碎片有关?大家都在猜测,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袁琼英真正想问的是,阴九溟的死,是否与云昭有关?
这一趟寻找遗迹碎片之旅,袁琼英总感觉她这个小师妹身上,藏着一些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云昭沉默了一下。
阴九溟确实死了,死在她引渡夙夜力量、融合神女碎片发出的那一击之下。
但这其中的过程太过离奇曲折,涉及她最大的秘密——神女转世、引渡心魔。
她暂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无法解释。
“我当时……只是情急之下,借用了遗迹碎片的力量,拼死一搏。”她垂下眼睫,避重就轻,“具体怎么回事,我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袁琼英和宋砚书对视一眼,都看出云昭不想多谈。
他们体贴地没有再追问,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大战,有些秘密或不愿回忆的细节很正常。
“小师妹你刚醒,还需好好休养。丹药我给你放在窗边案桌上了,我和宋师弟就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们。”袁琼英叮嘱道。
两人又关切了几句,便退了出去,让云昭安静休息。
院舍内恢复了寂静。
云昭靠在床头,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开始内视自身。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恢复缓慢。但庆幸的是,在她识海深处,那一缕属于夙夜的残识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弱的状态存在着。
静静悬浮在她神魂的角落里。
她能感觉到夙夜残识中传递出的虚弱与透明。他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无声无息。
而她脑海中属于昭明神女的记忆碎片并未如往常梦境醒来便变得模糊,这次反而更清晰了一些。就像那些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记忆,而现在,她只是把这些记忆全都找回来了一般。
尤其是……最后那场神魔大战,她亲手手刃夙夜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与痛楚,如同烙印,让她感同身受,心口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