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09章

“传闻?是何传闻,竟然还打搅到?了车太守?”

“这不是也听闻越大人这次来,不只为赈灾,还另负有皇命么。”

说这话时,他没放过越颐宁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变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尴尬。车子隆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也终于?安定地落了回去?。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纤长手指握着茶杯,垂眼喝茶,这一系列动作落到?车子隆眼里,都成了被?戳破的心虚。

车太守眼神精亮,语气无奈:“我这下?官多嘴多舌,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想?,这事我还得亲自问过越大人才行,不能外头怎么传我就怎么信,那也不好。”

越颐宁笑得有点勉强了,“车太守说的是。”

车子隆见好就收,转而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文书,上面还系了根靛紫色细带,松松包着轻薄的纸卷。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将它?推到?越颐宁手边,又摊手向?她示意:“越大人不妨打开看看,只是一点心意,也算我代青淮人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越颐宁搭在?茶碗上的手指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将纸卷接了过去?。

摊开纸卷后,她垂下?眼帘读完上面的条目:赤金累丝宝石头面、百两?银票数张、进贡天参三对……还有,三千石新鲜黄米。

她算是看懂了。车子隆这是已经信以为真了,来示好的,这纸卷其实就是礼单。

越颐宁面色不变,心中暗道,这是明晃晃的想?要收买她啊!

车子隆盯着看越颐宁的反应,却见她叹了口气,放下?单子以后又再度靠坐在?椅子上,手也轻飘飘地搭了上去?。

车子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越颐宁仿若未觉,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不瞒车太守说,在?下?非常敬重您,也知道您为官三十年,为青淮鞠躬尽瘁,是兢兢业业,功德无双。在?我心里,若说谁能配得上这个城主之位,我猜大家?都跟我一样?,第一个就想?到?车太守您。”

车太守听了她说的一番好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越大人谬赞了。”

“只是……”越颐宁意犹未尽的一段话,又将车子隆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面前的青衣女子轻声?叹息,“您知道的,我这工作也不好做呀!我就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纪录官而已,两?头人得罪哪一头,我都是要提心吊胆的。”

“再说这青淮城主,无论是谁来当,我本人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嗐,我这也为难呀。”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又是半个白头卿,越颐宁话中的深意,车太守岂能不懂?

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送的礼少了。

不够有诚意。

车子隆心中一凝。他给的已经不少了,越颐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任职不过一年的年轻女官,胃口不会太大。她能如?此暗示,大概率是因为董齐那边给了更多。

董齐还挺舍得。车子隆暗中咬牙,他也不是给不起更多,只是犹豫要不要放这个血。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董齐到?底哪方面比他给得多。

首饰珍宝?地产现银?还是……

“车太守。”越颐宁的声?音响起,她握着茶杯,浅笑道,“这灾荒年间?,金银财宝反而不是那么值钱了,最值钱的东西,还得是粮米,您说是不是?”

车子隆眉头一松,他呵笑道,“是,那是自然。”

原来是多给了粮米!

可是董齐给了多少?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

车子隆后知后觉,身体里冒出一阵寒颤。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比他预估的还要更高,这说明董齐是下?了决心,宁愿从身上掏下?一块肉,也要把这个城主之位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车子隆绝不会放任一个黄毛小子压到?自己头上!

车太守观察着越颐宁的神色,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好,我明白了。”

大雨如?注,天河倾泻直下?。

越颐宁与车子隆在?室内密谈,符瑶和其他侍卫都在?门外头守着。

雨水从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坠下?来,像一层帘幕,浑圆的白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沉闷迅疾,如?重槌击鼓,兵戎相接。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符瑶第一时间?上前,先一步走出来的是车子隆,随后便是青衫落拓的越颐宁。

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等都出了门槛,站定在?廊下?,车子隆向?前一拱手,“日后青淮诸多事宜,还需要越大人留心关照了。”

温柔秀美的女官,此时笑靥如?花:“应该的,车太守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在?下?说,在?下?定不会推辞。”

其实车子隆的心还在?滴血,但是看越颐宁这么上道,他也好受了点,眉宇微松,“越大人说笑了,是我车某还得多仰仗您。”

“事务已了,那我这便回府了。”

越颐宁立即道:“好,我送送您。”

“瑶瑶,去?拿把大伞来。”

符瑶立即应了声?是,转头到?里屋取伞了。

车子隆道:“不必麻烦,这拢共也没几步路。”

“要的,这还下?着大雨,本来您就是专程来拜访我,我怎好让您独自一人走到?门口?”

车子隆连声?推辞,但明摆着的受用,如?此来回推拒几番后,一副她盛情他难却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面面油纸伞被?撑开,雨雾中如?同艳花。

身形高大的侍卫跟随在?二?人身侧,给越颐宁和车子隆各撑了一把伞,后头缀着一队侍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朝官邸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越颐宁一抬眸,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步入官邸大门。

雨水瓢泼,即使只隔着数米,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水雾之中,迷蒙不清。

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恰好捕捉到?了。

身侧的车子隆还在?说着闲言碎语,但越颐宁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旷的静谧包围了她。

被?簇拥在?侍从中间?的谢清玉穿着一身玄色锦衣,倾下?的伞恰好挡住他的脸,只留下?一截冷白清瘦的下?颌,和冻得发青的唇。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入石径,消失在?她们眼前。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上午放赶来青淮的流民过桥,有个灾民牵着孩子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孩子不小心被?突起的木头绊倒了,掉进了河水里,一直被?冲到?河中央的石头上。那孩子吓得半死,却幸运地扒着石头没被?冲走,在?雨里嚎啕大哭。” ”河水湍急,周围都没人敢下?去?救人,那个灾民跪在?河边哭喊着求人帮忙,在?城门口把守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最后还是谢清玉闻讯带人过来了。安抚好灾民之后,他就带着一队侍卫下?河救人去?了。”

越颐宁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他怎么敢?河水那么急,他就不怕一不小心也被?冲走吗?”

“那个侍卫说,谢清玉让他们在?腰上缠了麻绳,有岸上的人拽着他们,一个个下?河去?。只是今天雨势太大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救上来,他们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好久,谢清玉是第一个下?河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冷得脸色发白。”

“河边救援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其他官员都催他回城清洗,再请医官诊察一下?身体,所以他今日才会回官邸。”

符瑶才说完,越颐宁便从侍卫手中拿过油纸伞,“我去?看看他。”

她还没有来过谢清玉的院子,虽然他们都是从燕京来的官员,但是车子隆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谢清玉这些天都没有回来过,越颐宁自己也有很多事务要忙碌,若非突然碰见,她兴许都不会知道他回府了。

进到?内院以后,银羿把她安排在?左手边厢房里候着就走了,说是要先问过大公子的意思。

越颐宁心里起了点躁意,她想?说你家?大公子不会不见我的,不用问,但没等她开口,银羿已经走了。

越颐宁坐不住,跟着他出了门,但银羿似乎没有发觉,一路拐过廊下?,进到?里屋后就关上了门。

越颐宁来到?菱花木门前,抬起手刚想?敲,就听见了银羿的声?音:“大公子,越大人已经来了,现在?正候在?厢房里。”

“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属下?是否要先……”

“别。”

谢清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压抑着音调,不再清雅如?春茶,反倒低醇如?秋酿。

“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得先清洗干净才好见她。”

“你去?招待她吧,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有其他急事,不用强留她。”

“待我梳洗好了,我去?找她。”

越颐宁隔着一扇门,想?叩门的手早就停住。

比起犹豫不决,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温软苦涩的甜味,像打翻了满满一盏柑橘汁水。

仿佛轻叹一般,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悄悄地离开了廊下?。

她走得太快了,若是慢一点,也许刚好能听到?银羿说的话。

银羿瞧着站在?屏风后更衣的谢清玉,低声?道:“大公子为何会出手救那个小孩?”

屏风后的人影并未因他的问询而停顿,外袍先被?解开,玄黑锦衣委顿在?地。

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能看到?衣摆的金线刺绣里沾满了污泥,还有木地板上流注的浑浊脏水。

窸窣声?响里,谢清玉回应了他,“为何不救?”

“……”银羿说,“我以为,大公子惯常以正事为重,亲自下?水救人,多少是贻误了今日疏浚河道的工事。”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疑惑,因为谢清玉根本不是那种会舍己救人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明明让他或者别的侍卫下?去?将那个小孩捞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谢清玉要亲自往腰上拴根绳子,在?暴雨天下?到?泥水汹涌的河里救人?

屏风里,那个他从来看不透心思的家?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河边有多少人都在?看着?蹚个水救个人的事,就能让这群灾民感恩戴德,日后治水事宜还需要征用更多灾民,此事一经他们宣扬,往后要用人时便再也不愁了。”

“我代表的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七皇子在?民间?的人望也更显,桩桩件件都是好处。”

黯淡的光影中,谢清玉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最后一层被?泥水浸湿的里衣也脱掉,露出白皙如?玉的身躯。

“如?此划算的买卖,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做的理由。”

-----------------------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他是好人

谢清玉: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