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谢清玉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果然是?病了。
从原先的山道到这座深林,走?了得有一个时辰。蒋飞妍一群人头顶竹笠,他和?越颐宁则是?一路淋雨。这么大?的暴雨,别说看清楚路,额前?没有遮蔽的话?雨水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越颐宁本就染了风寒,被大?雨这么一浇,病情愈发严重,隐隐有了高热的症状,如今已是?不省人事。
怀里的人前?所未有的安静。忽略毫无血色的脸颊,好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她柔软得像一片柳絮,骨头纤细又没长几两肉,平日里穿着?宽衫衣袍是?从容飘逸,如今就成了消瘦的可怜,致命的暖热从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烘烤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底下藏着?火焰,要将她的生?命燃尽。
手臂颤着?,又收紧了一寸,被禁锢在他怀中的越颐宁浑然不觉头顶失了秩序的呼吸,只顾沉睡。
谢清玉不敢确定,但应该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在这个朝代,高烧被称为“发热”或是?“热病”,仍旧是?较为凶险的病症,没有后世才出现?的特效药和?强针对性的药方,只能靠物理降温和?寻常的风寒药硬扛过去。
而他们如今受制于人,自身难保,连寻常的药都?没得用。再加上山洞里寒气湿冷,没有床,没有暖炉,连热水都?没有,只会让越颐宁的情况雪上加霜。
谢清玉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将越颐宁身上最为厚重且完全湿透了的外袍先解开,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比起冷漠规矩的小英,小卓好奇心更重,一直在偷偷观察山洞里的动静,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哎哎,小英。”她又小声呼唤自己的好朋友,“妍姐姐抓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世家子啊?”
小英觉得她问了个白痴问题,开口就是?教训:“你刚刚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又走?神了?没听到他跟妍姐自报家门吗?燕京谢氏,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当然是?世家子了。”
小卓咂舌:“还真是?啊......哎,可贵公子不都?是?很稀罕脸面,宁死不折节的吗?怎么这个谢公子这么不知检点?啊,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他居然就这么把?衣服脱了.......”
小英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谢清玉已经?把?原先穿在身上的两层玄锦外袍脱了,山洞内的地上满是?青苔泥渍和?雨水,他视若无睹,直接铺了上去。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湿淋的中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越颐宁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这位谢公子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容色皎然如明?月,即使?已经?如此落魄,衣衫不整,仍不损分毫姿仪。
她很快又收回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小卓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
第100章 心痛
小卓不满地撅起?嘴,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谢清玉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转过身,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英也看了过来, 呵斥道:“回去待着!”
夜晚的山间很黑, 没有灯火, 唯有静谧的月光照亮他们。谢清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华缓缓覆上他周身,他只穿着雪白的中衣, 在月色下犹如谪仙。
他启唇道:“......能否请求两位姑娘一件事?”
“我们二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雨势不停,山中很是寒冷。我是男子, 尚且可以忍耐, 但里面?那位大人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是不好受。”
“我们不会逃跑的, 只是想要借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清玉说这话?时?,姿态摆得很低。加之他声音婉转,眉眼传情真挚, 诚恳的意味十足。
年少无知又没怎么见过美人示弱的小卓顿时?心软了:“好......”
“不行。”她还没说完,一旁的小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飞妍姐说了, 我们只负责看守你们, 没说让我们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小卓一个激灵, 从美色的诱惑中挣扎出来,连忙跟着附和:“对!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等我们走了你转头就跑!”
谢清玉又不说话?了。流泻如水的月华将他笼罩,他无动于衷, 只是静默无声地立着。
正当小卓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谢清玉又慢慢开口:“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把我绑起?来,你们留一人看守我,另一个人去请示那位蒋姑娘,这样就行了吧?”
“蒋姑娘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们,也说过要确保我们活着。”谢清玉的声音很是动听,语调却非常冷静,“里面?那位大人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发热,若是继续穿着湿衣服,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山洞里待着,难保不会病情加重。”
“若是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谢清玉看上去从容且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用尽心机将我们引出城又活捉,说明你们没打?算要我们的命,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既然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们也不想到时?候只得到两具尸体吧?”
小卓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被他那句“不会独活”给震撼到了,而?小英则是完全转过脸来,几乎是审视着面?前的谢清玉。
“你误会了。把你们安排在这,不是因为我们想磋磨你们,”小英盯着他看,探究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而?是因为我们只是游居山间的土匪罢了,没有多么好的住处,就连我们将军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中的。”
“不过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小英用眼神示意小卓,“小卓,你过去,把他的手脚都绑上,我跑一趟。”
小卓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用麻绳重新捆住了谢清玉的双手,这次还将他的脚也捆上了。小英确认她绑好人之后,便戴上了斗笠出发往山上去了。
谢清玉也很配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被再次缚住以后,他干脆靠坐在石壁旁,安静地闭目养神。
小卓抱着刀蹲在他旁边,心中好奇按捺不下,忍不住频频偷眼看他。
还以为谢清玉闭着眼,不会发现她的举动,却突然听见他开口淡淡说了句,“姑娘想问什么?”
小卓尴尬了:“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里面?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小卓一问出口,顾忌就没那么多了,她挠了挠头,“我看你挺照顾那位大人的,你们长得也不像,应该不是兄妹姐弟吧。”
“难道说你们是夫妻?”
谢清玉仍旧是闭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小卓眼尖地发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不是。”谢清玉按捺下因她一番话?而?激起?的心绪,“我是她的属下。”
小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看向已经?没在看他的小卓。
包括刚刚和二人的接触,短短两次交谈的功夫,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叫小卓的女孩性情天真单纯,比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姑娘,她的防备心要更?弱。
“.......不知道那位姑娘多久才?能回来?”谢清玉慢慢开口,“雨势太大,山路又不好走,怕是要等好一阵子了。”
小卓浑然不觉他话中的钩子,一脚踏入了陷阱:“放心吧,她对路况很熟悉,而?且飞妍姐住的山洞离这不远,大概三刻钟就能回来了。”
谢清玉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你们所有人都住在山洞里吗?还是说,男女住的地方不同?”
小卓得意地昂起头:“这儿没有男人。我们将军只收留女孩,这整座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
“哦,不过你是例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抓你的,将军只吩咐抓‘越颐宁’,但是你中途冒出来了,妍姐姐就做主把你也带了回来,不知道将军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小卓话?很密,一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带着浓重的青淮口音,“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将军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是个好人,却养着一个山头的土匪,还肆无忌惮地抓走朝廷要员?
谢清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了。
另一边,小英爬上山,钻进?了一处林木茂密的丛中,向前走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起?来的洞穴,空地上还有几个搭好的简易木头棚子,堆放着炊具和柴火。茫茫暴雨中,正在燃烧的火堆宛如昏黄明星。
她找到了蒋飞妍住的山洞,扒拉开茅草捆的门,探进?去一个头,“飞妍姐。”
蒋飞妍已经?换下了深红短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坐在土炕边,似乎是梳洗完了正打?算入睡,见到小英来了,她还有点?惊讶。
蒋飞妍一挑眉,“你怎么来了?那两个人呢?”
“我让小卓看着他们了。一个得了病在昏迷,一个捆着手脚。”小英恭谨地站在门边,“谢公子说,那个姓越的女官染了风寒,还患上了高?热症。他们的山洞太冷太潮湿,继续让他们待在那里,我怕那个女官.......”
蒋飞妍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就在山洞里睡两晚么,一个风寒,还能死人不成??”
“是。不过,谢公子很是坚持,因为他们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请求我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给他。”小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是替那个女官要的,他说他不用。”
蒋飞妍不笑?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英,突然开口问道:“这个男的,我走之后,他都干了什么?”
小英斟酌着:“谢公子磨掉了手上的绳索,然后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官。谢公子好像很关心她,先是脱了自己的衣服垫着,好让那个女官能躺在地上睡觉,又是来找我们借干净衣服给她,自己反倒没怎么顾得上......”
说到中途,小英瞄了一眼蒋飞妍的神色,发现已经?很难看了。
小英默了一默,“.......您之前说要保证他们活着,他说那个女官的情况很严重,我拿不准主意,这才?来请示您。”
果然。她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如今更?是确凿无疑。
蒋飞妍对“深情”的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听完小英的汇报,蒋飞妍很久都没说话?。小英腿快站麻了,才?忽然听见她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可以啊,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已。”蒋飞妍说,“不过,不能白给他。”
黑麻麻的天罩着云,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也没那么浓重了,渐渐能看到对面?青翠的山头。
小英领了命下山,快回到山洞时?,远远瞧见了正在和谢清玉说话?的小卓,眉头一皱。
“小卓!”
小卓听到熟悉的喊声,忙不迭看来,嗖地一下窜起?。面?对小英瞪来的眼神,她心觉不妙,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小英你回来啦?”
小卓见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衫,立马凑了上去,“我来我来!我这就拿过去.......”
谁知小英手一晃,小卓捞了个空,眼睛眨了眨,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开。
小英看着地上的谢清玉,语气平静,意有所指:“飞妍姐同意了,但她说我们的物资不多,不能白给你用。”
谢清玉望着她,听完后又将目光转向小卓:“我明白了。能麻烦姑娘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卓愣了愣,扭头先看了小英的脸色,得到默许之后才?过去将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被松开禁锢后,谢清玉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乌琉璃坠子,递给她们,“用这个和你们换,就不算白拿了吧?”
他垂着眼,幽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孩,“这是纯金质地的,你们进?城去典当行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