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19章

何婵神色淡淡,语调却如出鞘刀刃般锋利:“我既然?敢把?你?抓来,就敢让你?有来无回,更不?可能轻易放你?走?,我劝你?也别白费口舌。”

“你?方才说的计划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只是你?蒙骗人的伎俩罢了,为的就是拖时间等人来救你?。”

越颐宁没有直接反驳。

她清透的黑色瞳仁里映着何婵的倒影,安静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何将军敢将我掳来,不?就是断定车子隆和董齐都不?会?出手营救我么??”

何婵的眼神陡然?一变,瞬时间锐不?可当。

越颐宁却视若无物般继续说道:“何将军通透,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你?很了解车子隆和董齐,也了解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和复杂的矛盾。我是被诱骗出城,在城外遇了害,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职责范围内,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我倒霉愚蠢,祸不?及他们的官位,更轮不?到他们来负责。”

“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两个人谁也不?会?主动调拨人马来救我,这是没有收益的行动任务,双方谁都不?愿意吃这个亏,还都指着对方主动吃亏,只会?不?停地?相互推诿扯皮,拖延救援时间。”

越颐宁说完抬眸,撞上了何婵盯着她的眼神,那目光堪称冷冽。

她顿了顿,又说:“将军是青淮本地?人,我见到将军的通缉令时,曾问过?接待我的官员,他们说,你?是畏罪潜逃出城。”

“将军的罪名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在我眼中,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肯为民除害,不?惜将我这个‘贪官’抓来,要挟我收回已推进的政策,你?和车子隆董齐这些只会?剥削百姓,贪污公粮的鼠辈绝非一类人。”

“所以?,我才想让将军信我。”越颐宁字字铿锵,“请将军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青淮的同僚会?替我证明,我绝无蒙害苍生之意。”

“我与将军同心同德。”

蒋飞妍站在洞口守着,只能隐隐听见里面人的对话,却又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来到帘后。

蒋飞妍连忙站直,便见何婵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先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小卓和小英身上:“你?们俩看好里面两个人,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小英小卓齐声道:“是。”

何婵又吩咐了一句:“若是他们提的要求不?过?分,也尽量满足,不?必再拿他们身上的东西。”

小卓和小英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应得更是谨慎了些,“是。”

蒋飞妍心尖一颤,呐呐道:“将军....”

何婵瞥了她一眼,见她忐忑,伸手掐了下她后脖颈,跟掐小猫脖子一样的手法?。蒋飞妍被她掐得腿软,张扬锋利的眉眼耷拉成一团,乖得很了。

何婵放下手,眼神示意她跟上,“走?了。正好我俩谈谈。”

帘子重新合拢,山洞内的光线又变得昏暗下来。一次性说了太多话,久病初愈的越颐宁喉咙有些疼痒,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只水囊立马递到了她唇边。

越颐宁一怔,抬眼瞧见执着水囊的修长白皙的手,没再犹豫,凑着壶口喝了些水。

吞咽间冰凉甘甜的水流润过?干涩的喉咙,嗓子一清,果?然?好受多了。

她睁开眼睛看他:“.......谢谢。”

面前?的人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即使?未配冠玉饰带,依旧是明明灼灼灿烂如霞,俊美?非常。

越颐宁这才留意到他的穿着配饰,眼神一凝:“你?身上的东西呢?怎么?不?见了?”

世家公子无冠无带而示人,披头散发而见人,既是失节也是失礼,她记得七日前?谢清玉追她而来,分明是穿戴整齐,冠带巍峨,如今却无簪无佩,散发素服。这几日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玉垂眸看了眼自己落在前?胸的发尾,又抬眼对上越颐宁探究忧虑的眼神,心里因她的在意而暖和滚烫。

他声音温和道:“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勾到了树枝,掉落了一些,剩下带在身上的也都在这几日换洗衣物后便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她们的人收起来了吧。”

“我现在这副模样待在小姐身边,确实?是于礼不?合。”他眼睫纤长浓密,垂下眼看人时便如同一把?勾人的弯刀,“若小姐觉得我碍眼的话.......”

“没有!”越颐宁见他失落,连忙道,“我不?讲究那些礼数的,我是怕你?觉得不?自在。”

谢清玉盘在广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耳朵里塞着好几只鹂鸟,她关心的话语淌落进来,那些鹂鸟便歌唱着钻进他的身体深处,在他的胸膛里翩飞起舞,振翅高鸣。

他疑心自己得了一种名叫越颐宁的病。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谢清玉喉咙干渴,却扬起唇角笑得温柔:“好,我明白了。”

洞内一时落针可闻,无人开口说话。

越颐宁盘了盘方才与何婵的对话,心间清明。她瞥了一眼谢清玉,手指摩挲着手臂,正想着该不?该和他说,便听?见谢清玉开口了:“她们这伙人,应该就是四皇子的人要剿灭的山贼吧?”

越颐宁心一跳,忙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清玉见她动作,轻声道:“别担心。我估计着她们都走?远了才说的。”

“.......”越颐宁说,“很有可能是。”

她犹豫是否要告诉谢清玉,是因为他终究是七皇子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当初第一眼瞧见何婵的画像,她就直觉何婵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当初获罪出逃或许另有隐情。

如今见到真人,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治水和赈灾都是洪灾带给朝廷的任务,唯有剿匪一事来源于青淮地?方向?朝廷的提请,背后指向?的是车子隆等人。”越颐宁垂眸道,“如今看来,车子隆早就知道青淮城郊外的山头上有一群势力强悍的匪徒,却又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不?敢亲自出兵剿匪,于是借口青淮守卫不?足,想借朝廷之手除掉她们。”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不?动声色地?剿灭她们,足见车子隆对何婵等人的忌惮。

越颐宁心中已然?对事件原貌有了猜测,若是她的铜盘带在身上,她定能算出更多线索。

只是可惜,她七日前?一早出门,将卜卦用的铜盘落在了寝房中。

谢清玉却不?在意这些,他只怕越颐宁病情才好转就耗费太多心思,损了心力,于是轻声道:“小姐今日才退了热,身体还很虚弱。要不?要再躺下多睡会?儿?”

越颐宁虽然?累,却没什么?睡意:“不?用了吧。”

这么?一提,她便想起了先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对了,这些天?应该是你?在照顾我吧?”

谢清玉:“是我应该做的。”

“倒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越颐宁顿了顿,“我是觉得,想想就不?容易。”

她那时衣服都被雨淋湿透了,又发着高热,她隐约记得有人一直抱着她,让她睡在暖和的地?方,还给她找了治病的药来,喂她一口一口地?喝药。

她只庆幸蒋飞妍没有苛待他们,不?然?谢清玉照顾她时恐怕会?更麻烦。

即使?他们只是阶下囚,蒋飞妍也给他们二人提供了衣服、柴火和被褥,光是这处给他们住的山洞就够好了,完全不?像是囚犯能待的地?方。

当然?,比起其他人,她最该感谢的人是谢清玉。

越颐宁只有在不?正经时才巧舌如簧,一到了正经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笨嘴拙舌,老半天?过?去了,也只憋出了句干巴巴的话:“......总之,辛苦你?了。”

“之前?你?说我在危难时救过?你?一命,所以?我对你?有恩。如今你?也算是救过?我一命了,我们两清了。”越颐宁说,“你?也不?用再唤我小姐了,听?着怪别扭的。”

因为这份恩情,谢清玉在她面前?时姿态总是摆得很低,越颐宁不?是不?困惑,她以?为只是他的家教格外好,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后来又将其归咎为他对她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好感。

越颐宁有时也会?觉得有压力,如千钧之负悬于眉睫。

她隐隐觉得谢清玉将她摆在了太高的位置。

像是世人供奉神明般,他将她捧在瑶台之巅的月光都照不?暖的玉座上,连她垂眸的目光和影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恩典。

这番说辞道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种冒犯,但她又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语言去形容了。

越颐宁抬眼去看谢清玉的神色,却见到他失了血色的脸颊,苍白如纸。

她怔了怔:“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听?到她说两清,谢清玉下意识地?掐紧了袖中的手,脑海中一片嗡鸣。

她想和他撇清关系了。

为什么??是因为他逾矩了吗?什么?时候?

你?没有逾矩吗?脑海中的声音冷静无匹地?质问着他,若是你?还跟以?前?一样,心思纯洁地?爱戴着她,毫无私欲地?仰望着她,那为何你?会?亲吻她?

她病重昏迷,你?可是清醒得很,你?清醒地?用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和手心,你?还趁她昏睡时用她的手抚摸了你?的眼睛,你?在她身上留下了你?的唇印和气味,还有你?呼吸时喷出来的肮脏的水汽,都沾染在她的皮肤上。

脑海里的声音一条条一道道地?罗列着他的罪证,对他宣判,冷得像一盆冰水泼在他的头上。

别开玩笑了。一个忠诚的信徒怎会?胆敢亵渎神明?

一道轰鸣巨响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自欺欺人尽数揭穿。

他心神剧荡。

这时,洞口的小卓掀起了帘子,叫了一声:“午饭好了,来个人跟我去拿。”

谢清玉陡然?站了起来,越颐宁愣了一下,便听?见他仓皇丢下一句“我去”,便急匆匆离开了,脚步凌乱。

越颐宁望着他的背影,满脸困惑。

这是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脑,想不?明白,正打算下床,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响。

扭头望去,却发现是个小女孩,正紧张地?扒着一角布帘,偷偷地?从缝隙里看她。皮肤黧黑,穿着粗布麻衣,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宝石。

她认得这个小女孩。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是你??”

相比于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需要和各方势力斡旋,亲自去赈灾棚施粥的次数较少,但她每次都会?在队伍里见到这个小女孩。虽然?五官被泥巴抹得黑黢黢,但她看得出女孩其实?很漂亮,性子也机灵,很招人喜欢,她常常见她和灾民们混在一处聊天?闲话。

盈盈很纠结。

是她出面替这个女官说话,妍姐姐才会?答应替她去采药材,还不?小心割伤了手。她后面听?其他人聊天?才知道,这个女官好像不?是好人,是因为她的政策,青淮城中的粮价才会?升高,好多人都买不?起粮食了。

可是,她亲眼见过?越颐宁帮助灾民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假的。

盈盈怯怯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越颐宁瞧她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觉得可爱,“扑哧”一声笑了:“我啊,大抵还是算个好人吧。”

盈盈不?理解什么?叫“算个好人”,嗫嚅着不?说话。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越低沉的女声,“盈盈。”

越颐宁怔了怔,回身看去,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女子,身形清瘦高挑,一袭简洁雅致的月白色长袍,裙裾如同水波逐浪。

“江副师!”盈盈惊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子的怀抱中,“好久没见到你?了!”

被盈盈喊作江副师的女子面容温柔娴静,淡眉,鹅蛋脸,她轻抚着盈盈的后脑:“确实?是好久没见我们家盈盈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哇?”

“应该不?会?很快又走?吧?”

越颐宁蹲在原地?,看着江副师和盈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盈盈的问题很多,说话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江副师都回答得很耐心。

她找了个理由,将盈盈支走?了,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江副师打量着越颐宁,神色淡淡,柔和一笑:“我听?说将军抓了人上山,没想到还是个美?人。”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人夸赞,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不?敢当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