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山洞里的青苔凝满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颗饱满的圆。
谢清玉心里渐渐明了。他轻声问道:“你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吗?”
“......不完全是。”
这?话,越颐宁回得促狭,吐出这?几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击着周遭的石壁,回荡的清鸣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山洞里蔓延开来,韵脚沉闷。
谢清玉仍旧是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直到越颐宁转过脸来,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对上,瞳孔被惊动一般,霎时间轻轻微微地一颤。
“......假如,我是说假如。”越颐宁低声说,声音带着些迟疑和局促,似乎说这?话时都还?在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价是你会死。”
“谢清玉,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
谢清玉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会。”谢清玉说,“我绝不会这?么做。”
“哎?你这?人,太无情无义了吧?”越颐宁笑着,斥了他一句。
“......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我觉得人命的事,不能只凭数量去决定。”
“为何不能?”越颐宁说,“一个人死,就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吧?随便一个战乱年?间,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换不来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个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稳稳的幸福呢。”
“那我宁愿不要幸福。”谢清玉哑声道,“一个人的死便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谁说的?天?祖说的吗?他说的话就能全信了吗?明明小姐也说过,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个人死了,谁会为她哭?谁会念着她的好?她身边爱她的人又岂会好受?”
越颐宁笑道:“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这?么伟大的人,肯定会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直到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和功绩也一定还?留在某块石碑上。她不会孤单一人死去的。”
她会。
谢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进肉里。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热起来,他狼狈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他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一个越颐宁。
在小说中,东羲依旧走?向了昏君误国的结局,从此?灭亡;在历史里,青简不留只字,稗官不著片言,漫漫长卷的间隙中寻不见半个与她相关的偏旁。
她的呕心沥血什么也没换来,在她身死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也被历史的沙尘余烬彻底掩埋。
喉头?几经哽咽,他勉力?维持着身体的秩序,却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反抗,经由胸中脏器传来的钝痛感,生生不息地毁灭着他的心神,他已?濒临崩溃。
“.......小姐既然都用?这?个问题问了我,那我也想知道,小姐的回答是什么。”
“我啊。”越颐宁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面的掌纹每一条都舒展匀称,她看得出了神,轻声回了他,“我应该会吧。”
“为什么?”谢清玉启唇道,“小姐想要的不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吗?”
越颐宁笑道:“你还?记得呀?”
“小姐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过,你想要只是安稳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静静地听到雨停。”谢清玉声音低哑地复述着,“这?便是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越颐宁眨了眨眼,说:“说的也没错。怀茗听春雨,坐忘烟云迟,光是想想就觉得闲适安然了。”
“那确实?是我想过的生活。”她说,“只是我不能因为想过这?样的生活,看着别人因我而死。”
“我得了一块补天?的五色石,不能假装不知,只将它雕成?腰间佩玉;我得了命运的垂青,拥有匡扶天?下之能,便也有了济世安民?之责。一个有能力?去改变世界的人,不能因为想保全自己而不去做。”
不因畏死效尺蠖,不饰鲲鹏为蜉蝣。
既赐雪刃破九重,安敢藏锋负苍生?
“而且啊,我有时也觉得,如果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那就像是,我的理想也被千千万万次地实?现了。”越颐宁弯着眼睛说,“这?多好呀。”
她背对着月光,沐浴着红尘,是最最盈亮温柔。
谢清玉眼里已?含了泪,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说道:“可是你怎知,你一定能做得到?”
“若你没能救下所有人,反倒白白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到最后临死前才发现,你做了这?么多,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你要怎么办?”
越颐宁:“可如果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谢清玉想起了书中原本?的结局,越颐宁受尽了酷刑的折磨,苟延残喘之际,得到了四皇子送来的一杯毒酒。
书里一生从未穿过红衣的越颐宁,第一次穿,是在牢狱中,血染红了一身青衣;第一次饮酒,饮的却是断肠的鸩酒。
在她临终前,长公主问了她一句话。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假如你后悔了呢?”谢清玉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她。
“不会的。”越颐宁眼里闪着笑意,如夜缀明星,“我选的路,我绝不会后悔。”
-----------------------
作者有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108章 杀人
雨势渐渐小了?,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越颐宁渐渐困了?,眼皮沉重?, 头也止不住地?往下?一点, 又?一点。
快要歪倒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
越颐宁知道, 那是谢清玉的手。
对这个人的信任令她的心弦松懈下?来, 不再强撑精神,任由?浑身的疲倦席卷全身。
那双手抱着她, 让她平躺在略带凉意?的床榻上, 为她掖好被褥翘起的棉角。风被阻隔在外,温暖包围了?她。
天边擦白, 夜里下?的雨也停了?, 一弯浅月陷于将明未明的苍穹, 似一枚牙印。
谢清玉坐在榻边, 手指在被褥的一侧轻轻按住,眼眸凝望着越颐宁安静柔软的睡颜。
蒋飞妍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滞。榻边只着净色中衣的男子脸庞并未动, 一对眼珠微转,朝她看来。
蒋飞妍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布, 还?未开口, 谢清玉已经站了?起来, 身形像一道雪白的影子。
他用口型示意?她:出去说。
蒋飞妍顿了?顿, 眼睁睁瞧着他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走向洞外,一点异声都没有发出。
她曲了?曲手指。
她进洞口时停了?一停,并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越颐宁的床边, 也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守着她照顾她。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这之前的数个雨夜里,蒋飞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震惊到迈不动步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哭。
谢清玉沉默地?流着眼泪。蒋飞妍掀开帘子的动作让日光照了?进来,惨白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映照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眶,还?有他湿红的眼角。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玉脆弱不堪的一面。
谢清玉越走越远了?,蒋飞妍盯着山洞里熟睡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跟上去。
她没看错。站在日曦下?的谢清玉,如琢如磨的五官都从晦暗里挣脱出来,丰润如美玉,粲亮如斗珠,那抹眼尾未消去的红滟也越发分明。
生得这般谪仙面,只略微柔和眉目,带三分真情看来一眼,也能叫世间无数女子心甘情愿为他折腰。
可蒋飞妍却根本不敢靠近他,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只因此刻的谢清玉面无表情,死寂的平静将他整个人都泡发了?,绝望一点点地?从那具身躯里渗出来。烟墨色的睡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殆尽了?,只余下?满溢的灰烬。
他是天人之姿,此刻却玉碎珠沉。
蒋飞妍远远打量着他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愿意?也不会承认,但从那日见到谢清玉跪在她面前之后,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
谢清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眼神本应令她畅快,她却如同被踩了?脚的兔子一般,对于危险的警觉瞬间激荡而?出。
这人是个疯子。
能将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那已不是深情了?,而?是一种疯魔。
即使被折辱,他眼里依旧空无一物,不是蔑视,不是轻视,是忽视。他只在乎越颐宁,其他人在他眼中便如同蝼蚁。
跪一只蝼蚁,人怎会动容?
蒋飞妍理应被激怒,但久违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谢清玉身上的气质令她熟悉,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一只蝼蚁的时候,她被权势无情地?践踏,任人宰割。以至于到了?今日,对于上位者和掌权者,她依旧存有难以抹除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清玉先开口了?:“.......蒋姑娘有何?事?”
蒋飞妍一只手横过胸前,握着垂落的另一只手臂,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姿态。
她虽惧怕此时状态诡异的谢清玉,却不肯叫自己泄露半点软弱,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倨傲:“我来只是想和她说一声,盈盈已经醒了?。她替你们求了?情,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再为难你们。”
盈盈苏醒后,听?说蒋飞妍因自己差点杀了?越颐宁,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她说赈灾棚的粥是近日才开始出问题,说明这事至少是和越颐宁无关的。
“妍姐姐,我昨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消息,他们说从燕京来的这帮赈灾官员,都要听?越大人的话。我觉得,如果越大人是坏人,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也就不会一直坚持用好米来赈灾了?。”盈盈小声说,“......所?以,越大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听?她说完,蒋飞妍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方才一时情急,失手掐了?她。”她用鞋底碾着脚底下的泥巴,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话,“这些药草给?你,你替她敷一下吧。”
她没等谢清玉反应,往他脚边丢了一个细麻绳串起来的药草包,身影几?个急闪,飞掠而?去。
离得远了?,蒋飞妍垫脚飞上树枝,偷眼看向山下?的人影。谢清玉还?站在原地?,静默的背影像是一杆墨竹。
过了?许久,他才捡起地上的药草,慢慢折回山洞中。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越颐宁第二日醒来以后,脖颈的勒痕果然红肿了?。
谢清玉碾碎了蒋飞妍给的药草,给?她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道,“小姐若是哪里觉得难受,要记得和我说。”
越颐宁摸了?摸脖颈上的软布,老实点头。
谢清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刚握住她的脚踝,越颐宁心尖一跳,缩了?一下?躲开了?。
谢清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被这双盈润透亮的黑眸子盯着看,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越颐宁不由?得撇开目光:“......脚上的伤就不用管了?,让它慢慢好吧,不算严重?。”
“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觉?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越颐宁拍了?拍她的床榻,“正?好我起来走走,你就睡我床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