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玉定定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困。”
越颐宁看着他眼眶底下?的淡淡青黑,欲言又?止:“.......”
真的吗?
帘外传来动静,越颐宁抬头看去,紧接着江副师撩起了?布帘,二人恰巧对视,温和雍雅的女子朝她笑了?笑。
越颐宁很是惊讶:“江副师怎么来了??”
她昨晚听?到蒋飞妍说,何?婵和江副师二人都不在山上,似乎是又?去隔壁的山头办事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刚被绑上山的那段时日,何?婵就不在。
她离营频繁,想必另有原因。
蒋飞妍昨晚说要下?山去找江副师回来,因为她是营中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
看来是真把人急急忙忙地?叫回来了?。
江副师:“我听?说昨晚飞妍因为盈盈的事对你下?了?狠手,她如今知道是误会了?你,心中有愧,这才托我过来看一眼。”
越颐宁:“客气了?,我知蒋姑娘并非恶意?,还?请江副师替我转告她,我并不介怀。”
“她已经给?了?我用于外敷伤痕的药草,足够了?。除此之外,在下?身体并无大碍。”
江副师径直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都来了?,越大人还?是让我看一眼吧?”
越颐宁顿了?顿,目光和她接触,哂然一笑:“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解开刚刚缠好的布条,江副师观察过她脖颈上的伤痕,又?叫她拿出蒋飞妍给?的药材翻捡着看了?一会儿,“飞妍这些药草是用来治刀伤和溃疡的,并不适用于你的伤情。”
越颐宁怔了?怔,因为秋无竺的教导,她也略懂一点医术,但只是皮毛而?已,她看不出这些药草的门?道,“......原来是这样。”
“她这人便是这么糊涂的性子。”江副师笑了?笑,温和道,“无妨,我回去配一副外敷用的药膏给?你,你敷上五日,就能好全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只是一点淤痕,放着不管应该也能很快好......”
江副师轻声打断了?她,温柔的视线描摹着她的伤口,“不麻烦。再说,这么漂亮的脖颈,留下?了?疤痕就太不好了?。”
越颐宁愣了?一愣,总觉得她话中隐含深意?。
是调侃吗?那位叫孙琼的大人和她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再推拒:“好,那便有劳了?。”
自那之后,越颐宁一连四日都在敷她送来的药,捣好的药泥装在匣子里,江副师每日亲自送来,看着她涂好才离开。
期间,她也会和越颐宁聊上几?句。
越颐宁有意?从她口中探听?更?多关于何?婵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江副师并未遮掩,即使她打探的手法并不高明,也每次都毫无防备地?上当了?,说了?很多原本越颐宁并不了?解的事。
“我初到青淮,看到何?将军的通缉令上写的罪名是杀人罪,但我与将军接触,觉得她并非滥杀无辜的性子,”越颐宁说,“将军在城内杀人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江副师的回答令越颐宁感到意?外,她不仅回答了?,还?面露微笑。
“谁?”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杀的人是谁?”
“车太守的幺子,车敏文的弟弟,车敏轩。”
越颐宁惊愕,江副师坐在她对面,缓缓道来,“何?婵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生得和她不像,面容很是柔美和顺。”
“有一日她女儿出门?替家里买米面,刚好被打马过街的车敏轩看见。”
比起政事上刚愎自用的车敏文,车敏轩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纨绔一个。
车敏轩是车家最小的儿子,车太守和夫人都将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有求必应。车敏轩被溺爱长大,是非不分,仗着他爹在青淮城亲信众多又?身居高位,时常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
才刚及冠,家中已经给?他纳了?不知几?房妾室,他犹不知足,日日游走于艳窟青楼之所?,连容貌可人的良家女子也逃不过他的毒手,但凡是他看上的,当街便抢了?人,掠回家中先玷污了?,好人家的姑娘便只能含着眼泪嫁给?他。
可何?婵的女儿是个例外。还?未及笄的小女儿,虽然容貌不肖其母,却生了?一副和她娘一样刚烈的心肠,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
她直接在车敏轩的屋子里上吊自尽了?。
到了?早上,仆人推开门?进去看,尸体都凉透了?。
越颐宁许久没能说话,她张了?张口:“那何?将军她........”
“何?婵啊,”江副师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之后,扛着一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屠刀,一个人闯了?车敏轩的府邸,将他捅死了?。”
也亏得车敏轩是个酒囊饭袋好色鬼,为了?方便自己寻欢作乐,他在城内另辟了?一座府邸,养着他那群小妾和舞姬,侍从一大堆,守卫却称得上空虚。
何?婵一个屠户一把刀,将他府邸里带把的都杀了?个干净。
“何?婵是个心软的,那府邸里的小妾舞姬她是一根手指头也没动。”江副师轻声道,“诚然,有些女子是迫不得已才做了?车敏轩的妾室,但也有人是自愿的,愿意?得不得了?。”
“那些人见车敏轩死了?,还?跪在他的无头尸体旁哭嚎。何?婵也不在意?,她手里有刀,衣服上有血,那些人也只敢哭,不敢上来和她拼命。”
“她站在庭中,就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问有没有人想要跟她走,离开青淮。”
“一群女子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江副师说,“那人就是蒋飞妍。”
不消再多说了?,哪怕言尽于此,也足矣。
越颐宁已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摸清了?一切,也理解了?她先前疑惑不解的一切。
她心中想要帮她们一把的念头,原先便已经生根发芽,如今更?是坚牢不可摧。
“我......”越颐宁刚想说点什么,江副师却打断了?她。
她从怀中拿出用草纸包着的药泥,柔声道:“先敷药吧,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这是越颐宁敷药的第五日。
方才小卓来叫了?人,谢清玉跟她去另一个山洞拿今天中午的食物去了?,他前脚刚走,江副师便来了?,简直像是提前约定好要错开时间来一般。
江副师走到她榻前,两个人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她坐在床沿时,越颐宁闻到了?她身上传出来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她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越颐宁解下?缠在脖颈间的布条,原本紫红色的掐痕已经淡了?不少,也不再肿胀了?。
江副师垂眼,细细看了?一遍,笑道:“看来我的药没有配错。”
“来,再涂一次吧。”
越颐宁接过药泥,摊开外层草纸,手指沾上一点正?想抹,她便闻到了?药泥的味道,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江副师坐在床边,正?微笑着看她,神情很是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越颐宁这么说着,却把药泥放了?下?来,没有再碰它们了?。
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拢了?些,但依然柔和。
“需要我帮你吗?”
“不。”越颐宁垂着眼睫,她整理好发散的思绪,定了?定神,望过去,“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剩下?这一点痕迹,就让它慢慢愈合吧,不用再涂药也行。”
江副师没再开口,但残存的笑意?彻底淡了?下?来。
两个聪明人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对现在的境况心知肚明。
“......真奇怪。”还?是江副师先开口了?,她带着一点不解、一点好笑和一点深意?的眼神看过来,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你不是说,你并不擅长医术吗?”
越颐宁:“我确实不擅长。”
“那你是怎么看出药有问题的?”江副师笑吟吟地?反问。
“......运气好罢了?。”越颐宁干脆靠在了?石壁上,和她对峙,“我这人平时喜欢行善积德,所?以总能时来运转,躲灾避祸。”
越颐宁没有谦虚也没有撒谎,她认识的药材不多,但却刚好认识江副师掺在药泥里的两种药物——乌头和马钱子。
两种药草都能治淤青红肿的伤痕,但是因为两种药材都有毒性,用量极为讲究,比例一旦失衡,治伤的药就会变成索命的毒药。
前四天江副师给?她的药都是正?常的,唯独今日,她在药泥里闻到了?比往日更?浓重?的马钱子的气味。
越颐宁忽然意?识到,方才江副师靠过来的时候,她在她身上闻到的清苦的药香气,就是来源于马钱子。
越颐宁:“而?且我早就知道,你想杀我。”
江副师这回倒是有点意?外了?,“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问这话时,眼神也并不安分,开始在山洞内四处搜寻。越颐宁直接开口,打消了?她心中的怀疑:“你想多了?,我确实没带占卜用的器具在身上。”
天师之事,想必江副师是从蒋飞妍处得知。前些日子救盈盈的时候,越颐宁曾经向蒋飞妍透露过她的身份。
但好巧不巧的是,越颐宁也是从那天的蒋飞妍口中得知,这个总是待她格外温柔的女子,其实是最想杀了?她的人。
越颐宁一直在观察她们。何?婵是这群人里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她本以为在她之下?的人是武功同样过人且忠心耿耿的蒋飞妍,但她却惊讶地?发现,营中的二把手,实质上是这位看上去和善温柔的江副师。
营中其他人很明显跟她们不在一个层级上,几?乎不参与决策。
蒋飞妍当时说了?一句“她说得对,就该杀了?你”。
虽然乍一听?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气话,但越颐宁却听?出了?些门?道。
在这句话之前,蒋飞妍还?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何?婵是想要留她一命的,所?以才会“帮她说话”。那时,蒋飞妍处于极度的愤怒中,情绪都控制不住了?,不太可能是在骗人亦或是迷惑她,反倒是口吐真言的可能性更?高。
排除掉可能的人选,想杀她的人是谁,已经很明了?了?。
“这件事我不是通过占卜得知的。”她淡淡道,“如果我是个除了?卜卦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越颐宁看上去镇静,实则已经开始衡量双方战力。
能干出下?毒的事情,说明她真的非常想要她的命了?,看江副师的表情,即使已经被她戳穿了?打算,她也并未气急败坏,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暗暗观察着她的身形,确认了?江副师并不会武。她露在外面的肢体和皮肤上,并没有长期练武的人会留下?的特征和痕迹。
如果她要来硬的,越颐宁也不是打不过她,反正?只要撑到谢清玉回来......
越颐宁这么想着,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坐在她对面的江副师见她一动不动,却瞳孔紧缩,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是起作用了?。”她说。
为什么?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下?的毒?
她明明根本没有碰到过她,她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脑海中,一道灵光一闪而?逝,她猛然看向被她搁在一旁的药泥纸包,眼神惊愕地?望去:“你.......”
难道是刚刚她手指沾上的那一点药泥?
那么少的剂量,只是碰触,居然就能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