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令他为之深深仰慕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遇见越颐宁,慢慢了解她,目睹她的人生,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是天下无双的谋士。
越颐宁轻声说:“八十文一斗的粮价已经不算高了,但?我原先预估能够降到的最低价格是六十文钱一斗。到那时?,官府会拿出一笔钱收购市场上的低价粮食,按这个?价格,我们手头上的赈灾款至少能买下一万五千石粮食,充作赈灾粮用于剩下一个?月的灾情,足够了。”
“离开青淮之前?,我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我手下的女?官,我想,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何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盈盈今早去了城里,她说,赈灾棚施给灾民的粥里没有霉米了,已经全都是好米。”
这说明,沈流德和邱月白已经开始分批收购市面上的低价粮米,第一批赈灾粮已经到位了。从赈灾棚的状况也能看出她们二人已经夺回了主导权,即使?越颐宁不在,也能稳步就?序地安排人员、监督粮管、执行赈灾。
风雨飘摇的青淮,终于安然落地,回到正轨。
听到这个?消息,纵然是算无遗策如越颐宁,也终于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她不由得笑了,温柔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一切如你所?说。你当初承诺我的都做到了,你的同伴们替你证明了,你的确是个?诚心为民的好官。”何婵看着她的笑脸,说,“我向?来说话算数。既如此,我会放你们离开。”
“飞妍会负责护送你们到城郊,明天你们便?启程下山吧。”
越颐宁怔了怔,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被江持音的开口所?打断。
江持音冷笑道:“何婵,你脑子有包吗?你居然真?打算放过她?你怎么能愚善到这种地步?!”
何婵弓着背,手臂搭在膝盖上,随意坐着也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峦。
她沉声道:“越大?人和我承诺过,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相?信她。”
“好,就?算她越颐宁答应你,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你怎么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你怎么保证那一群燕京来的官员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江持音凉凉道,“黄卓不是才告诉过你吗?这群京官是领了朝廷的命令来的,其中有人的任务就?是剿匪。你猜他们剿的匪是谁?你放他们走,是想我们这群人都被朝廷一锅端了吗?!”
何婵看她形容扭曲,并?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江持音,这是两回事。想要我们死的人是车子隆和董齐,越颐宁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正是因此,我们更?不能杀了她。”
“就?是因为朝廷里有太多?如车子隆之流的蛀虫,我们才会被逼无奈离开青淮,被逼无奈成为土匪流寇。”何婵一字一句道,“杀车子隆那样的蛀虫,我绝不会犹豫一秒!但?越颐宁不是他,也不是非为作歹的贪官,她是真?心为民谋划的清官!若我们杀了她,岂不是顺了车子隆的意!那又算什么?!”
“若是朝廷中都是像她这样的官员,而非贪官污吏,百姓也能少受点苦,这不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何婵说,“江持音,你懂吗?我不能不分黑白地杀人,那样和助纣为虐没有区别。”
江持音古怪地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原来你居然还对这个?朝廷心存希冀吗?”
“我以为你早就?做好杀掉所?有官吏的准备了,毕竟你都答应了黄卓的请求,还和他会谈了那么多?次。”江持音笑得温柔动人,声音却冷得刺骨,“你不会不知道黄卓是想起义吧?”
“起义”这个?词一出,在场之人都为之震动!
何婵根本没想到江持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登时?怒道:“江持音!你疯了?!”
-----------------------
作者有话说:我们家宁宁最厉害[竖耳兔头]
今天更得少了,明天再更一章,顺便趴在地上蠕动求读者宝宝们营养液灌溉~[可怜]
第110章 重建
“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
“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