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29章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任何官吏身处其中都无法不行恶,不包庇恶,不纵容恶。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今日是金远休,明日便是张远休,总有人在掌握权力,总有人在权力下无声惨死,贪官情同手足,百姓沦为鱼肉。

整个腐朽的制度诞下无数手握权力的蛀虫和畜生,养育着,催生着他们的恶念和利欲。它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只杀掉贪官污吏是没有用的,只要这?个制度还存在,罪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还会有数之不尽的百姓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如此惨烈,永无止境。

这?种想法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明晰,雀跃,根深蒂固。

终于,在青淮城中遇见作恶的车家?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和何婵,蒋飞妍等人不同,改名易姓、乔装打扮过的江持音在城中作为游医,能够过得很好,她医术精湛,无论?去哪里都能活下来,甚至活得体面。

可她还是追随何婵,来到了这?座山上。

因为她要的,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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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引用注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荀子·劝学》

第111章 旧忆

越颐宁静静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 不忘抬头看一眼何婵的反应。

何婵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显然,江持音的过去连她也不知道?。

江持音的嘴唇颤抖一瞬, 抬起头来, 看向越颐宁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期许, “......所以你认识灵犀那孩子?,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 小容她现在在哪?”

“为什么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我寄去肃阳家中的信件没有回音?”江持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但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激动和忐忑不安, “她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我刚刚骗了你。”越颐宁轻声说。

“肃阳的案子?不是灵犀和海容帮忙破的,那本就是她们共同布下的杀局。”

“江海容本来是打算去官衙赎你出来, 但是官衙告诉她你受不住刑罚, 已经命绝。江海容以为你死了, 抱着骨灰盒去找了金灵犀, 而?金灵犀年幼目睹父亲弑母,早已对其父怀恨在心,经此一事?更是对金远休恨之入骨。”

“她们二人筹谋许久, 瞄准了燕京派人来督查肃阳铸币厂的机会,刻意将金氏的腐败肮脏暴露出来, 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金远休。燕京来的官员中, 她们选择了我, ‘帮助’我破案, 而?我也识破了真相。”

“金灵犀跟我解释了缘由经过,希望我为她保密,我答应了她,也替她申请了特赦。她在金氏倒台前便已将手中产业转移至江海容名下, 如今她们二人都在肃阳生活,共同经营这些商铺田庄。”

“所以你放心,”越颐宁看着江持音,声音温和,“她为你们报了仇,也还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

失而?复得的喜悦、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积年累月的煎熬一同袭上?心头。

江持音捂着脸,仿佛是如释重负,又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重重落下去,放任它?们颤抖,放任眼泪淹没了指间的缝隙。

哽咽的声音渐渐放大,在石壁间形成海潮般的回响。

越颐宁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我方才说的那位在肃阳经商的朋友,就是金灵犀。江海容也跟着她来了,她们如今就在青淮城中,若是你想,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哭声低了下去,那只细瘦的手臂伸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不,”江持音哑着嗓子?,还带着哭腔,含着眼泪的眼睛看向她,“就算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越颐宁与江持音对视,在她变化的眼神中,慢慢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过要?走啊。”她弯起眼睛,轻笑道?,“我会帮你们的,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这句话,她只是无心说出,并无深意,更像是一句答复。

紧接着,越颐宁握着江持音的手将她扶起,看向何婵,并未注意到连泣声都骤然收起,一动不动呆呆看她的江持音。

她声音清越道?:“何将军,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会泄露你们的行踪,担心我会出尔反尔。对我,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可偏偏你又保有良知,不愿意残害无辜忠直。你心中深埋仇怨,势必要?报仇雪恨。何将军的犹豫不决我都了解,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即使我说我不会与你们为敌,不会帮助朝廷剿匪,你们也不会完全相信我,毕竟我的立场摆在那里,人生于世,各有所求,没有人能够背弃自己的立场而?行事?。我不会自大地劝说你们放下血海深仇。”

“空口无凭承诺让你信我,是愚蠢;让你为我例外,却不付出代?价,是狂妄。”越颐宁缓缓道?,“但若是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们如愿以偿,又不伤害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何婵眼神微微一变,她沉声道?:“说来听听。”

“朝廷剿匪,是因担心山贼作乱,激荡太平。换言之,若山贼自愿带领手下归顺朝廷,则隐患自消,剿匪之难便也迎刃而?解了。”越颐宁说。

“荒谬!”何婵眉目间隐含怒气,“我们便是因为痛恨贪污弄权的官府才会上?山,怎会心甘情愿再?去做朝廷的走狗?”

越颐宁声音平静从容,宛如淙淙溪流抚平了她的怒火,“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实不相瞒,我初到青淮,便已经察觉到官府内部贪腐成风,只是我迫于赈灾压力?,不得不暂时?跟车太守虚与委蛇。但我早已在暗中命我手下的女官去搜集各项证据,只待赈灾事?毕回到燕京,便将所有证据一并递交大理寺。”越颐宁说,“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一定将车子?隆等为非作歹的官员尽数清算。”

“我的主公乃是当朝长公主,她体恤百姓,英明正直,用人不拘一格。若你们愿意归顺朝廷,我也会从中斡旋,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被招安的匪寇若是能够通过朝廷的武职考核,便可留在燕京为官。”

越颐宁看着何婵:“何将军。你迟迟未应黄卓之邀,是因为你清楚,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你视这群追随你的女子为手足同伴,不愿让她们冒生命危险;而?江大夫洞悉弊病,怜悯百姓遭受压迫,我同样深表理解,可除去推翻之外,以身入局,从内部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也不失为一道良策。”

“依我之见,揭竿裂土,玉石俱焚,此诚壮烈,却亦为下策;不如身入庙堂,涤荡奸佞,做手握权柄之人,亲手肃清污秽,匡正乾坤。”

这一番话,越颐宁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山洞一时?寂静,何婵的目光紧紧地系在她身上?,一寸不离,显然有所触动,却又沉思不语。

越颐宁并不着急,她神色恳切地回望,表足诚意。

过了许久,何婵才缓声道?:“你说得没错,给出的也确实是一条万全之策。”

“但你说得再?多,也还是空口无凭。你只需把?话说得好听动人即可,我也无从验证真假,可若你是我,如何会信,如何敢信?”

越颐宁:“是我信口开河还是确有此事?,将军只需随我下山入城,亲自查看我们这些时?日以来搜集的证据,便都能验明了。”

何婵没说话,她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可我若是应允你下山,便是孤身入虎穴,若有埋伏突变,纵使我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要?我信任你,你就必须下山回城,向我证明;可我正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你,所以才不能让你下山。”何婵眼瞳深深,“越颐宁,这是一个死局。”

何婵是在为难她,却也是在给她机会说服她。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怎么做,怎么说,来打动我?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山洞中央的女子?身上?,青衫依旧,大病一场和身陷囹圄的半月令她消瘦许多,但她站得很稳很直,便有了坚韧不拔、无可撼动之感。

“将军的顾虑我都明白。我知道?江大夫会调配毒药,且技艺高明,若是你们无法全然信任我,我也愿意给出我能给到的诚意,换取你们的一次信任。”越颐宁神色坚定,“就让江大夫调一副毒药,我当面饮下。”

身后立即有道?声音惊起,是谢清玉,他脸色骤然大变:“小姐不可!!”

江持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向她:“江大夫医术高明,配一种可以潜伏到第二日再?发作的毒,肯定不在话下。我的意思便是让江大夫做一副这样的毒药,我在下山前服下,由何将军随身携带解药的配方。这样我的命便算是握在你们手中了,我是惜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如此,你们便愿意信任我一次了吧?”

何婵怔怔然望着她,神色剧震,也是真的为她的话所动容,“你……”

“何将军。”越颐宁再?度往前一步,叫何婵将她眸中闪烁跳动的火焰与光华看得更清楚,更不容错辨。

“我曾说过,我与将军同心同德。于理,我无法背弃朝廷,想要?招揽你们也是心存私欲;于情,我自己也曾是流落他乡的孤儿,能够深切体会黎民百姓的苦楚,我不愿对你们赶尽杀绝,也不愿对罪孽坐视不管。”

“我既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天下百姓,更是帮我自己。我越颐宁,愿向天祖起誓,所说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

燕京,秋山明净,满阶梧桐。

红墙碧瓦的长公主府中金云连绵,却莫名萧瑟。魏宜华的寝殿外,一名红衣女官匆匆忙忙自枫林火树遍布的围廊间急行而?来,素月瞧见她,神色一正,迎了上?去。

“大人,可是青淮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了?”素月沉声道?。

红衣女官摇了摇头,眉宇间凝满忧愁。素月见状,也是叹息一声。

“.......殿下还在睡吗?”

素月低声道?:“是。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夜间,奴婢方才入殿换香炉,见殿下沉眠未醒,便没有再?特意叫她。这几日殿下忧思过重,难得睡得安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殿下记挂国事?,可青淮远在干江南地,也急不得,急也无用,还是身体要?紧。”

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应下后又吩咐侍女将女官带到偏殿等候。

她清楚,让魏宜华如此焦虑反常的并非青淮局势和赈灾进展。

让魏宜华深深挂心的,是一个人。

越大人一日没有音讯,长公主殿下便一日无法安寝。

燕京正式入秋前的九月末,自青淮而?来的一封急信送入长公主府,平静被?骤然打破。

信中说,贪墨横行其道?,官粮难以为继,赈灾陷入危局。而?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越颐宁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素月那时?正立于长公主身侧,陡然间见魏宜华手一抖,茶水打翻在案,浸湿一片公文。

她身为贴身侍女,长伴公主身侧,已有十八年之久。

她从未见过魏宜华如此惊惶失措。

素月将女官送走,又慢慢回到殿外廊下,遥遥望着中庭璨璨满开的黄金甲,心中忧虑。

她没有想到,这位越大人的生死对魏宜华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若是越颐宁果真已经殒命.......

素月竟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殿内,魏宜华闭着眼,睡在重重宝帐间。

不知是多日挂念以至于夜有所梦,还是过去的记忆又再?次泛滥浮涌,她又梦到了前世的越颐宁。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她与越颐宁的过往。

梦中的景象与今朝重合,又是一年金秋繁华。

她不再?是深受天宠的长公主,而?即将成为当朝皇帝的异母妹妹。

先帝已于半月前溘然长逝。三皇子?魏业身为先帝钦定的太子?,尊丽贵妃为皇太妃,待先帝下葬明陵后便会举行登基仪式,正式继位,成为新帝。

先帝驾崩后一连数日,魏业与越颐宁形影不离,事?无大小,皆由越颐宁过目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