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有目共睹,母族卑弱无有所长的三皇子?魏业能够走到今日,都要?归功于这位越姓女天师的倾力?扶持。
宫廷间议论纷纷,皆称魏业已经传了旨意,不日便会正式拟定诏令,将越颐宁封为国师。
这一日,即将继位的新皇和太妃前往锦陵的青云观,为已逝的先帝祈福。随行人员中,既有身为长公主的她,也有待封国师的越颐宁。
秋光浓艳,丹枫万叶倚云边。从上?山进门到被?迎入内堂,她始终撇开眼睛,不看越颐宁的方向,兀自埋头跟在母妃身旁。
魏宜华那时?依旧厌恨越颐宁,只是她又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不如从前那般恨了。
也许是因为遭受的打击太多,她的傲骨已然折去,又也许是她已经对这种仇恨一个人的感觉厌倦了,她疲惫了,想要?认命,也想就此放过自己。她当时?年纪尚小,未到双十年华,心中却已颇有一种他生未卜此生休的悲凉之感。
她不去看越颐宁,自然也不知道?越颐宁有没有看她。
骄傲的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做一日的鹌鹑。
众人跪在正堂中央,安静祈福,仪式完毕后,尊者将会单独接待新皇和太妃,其余人等留在堂内等候,或是前往其他地方祈福。
他们离开之后,堂中便只余魏宜华和越颐宁二人。
青烟袅袅,香烛明灭。被?塑金身的十二神仙将天祖围在中央,仪容慈悲,纸窗外散入的日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正堂映照得朦胧昏沉。
魏宜华假装闭眼,双手合十祈福,心中紧张,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越颐宁先动了。
蒲团回弹的窸窣声响起,接着是腰间环佩珠玉相击发出的杳然清音。
她以为越颐宁会离开正堂,谁知她竟是出声唤了她。
“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没办法再?缩在壳中,只得睁开眼。
眼前白光涌来,溟灭的光影和沉沉烟霭罩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将她的面容模糊了,但魏宜华看得清楚,越颐宁笑得温柔,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她:“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济善堂吃百合羹?”
魏宜华原本提着一颗心,想着越颐宁会如何向她发难,却没想到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呆了呆:“......什么?”
“现下是十一月,我记得西边的济善堂里会有僧人做一些花羹,招待香客。”越颐宁弯着眼睛,“我小时?候随师父来青云观,吃过几回,香醇清甜,可好吃了。”
“殿下要?不要?去尝尝?”
魏宜华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邀请她共游,她们分明不是能和睦共处的关?系,于是她拒绝了:“不必了。”
话毕,她又拾起了身为皇室明珠的骄傲,微微扬起下颌:“再?好吃,也不过是寺庙中随性粗野的素食,岂能与宫中天厨所做的美馔相比?”
她刻意不去看越颐宁的神情,任由侍女将她扶着站直身子?,耳边传来越颐宁清越温和的声音:“殿下说得是。”
“这观中食物,确实不及公主平日所用的御膳万分之一。”越颐宁说,“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魏宜华站在原地,直到越颐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外的秋色,金红如霞。
她鬼使神差般说道?:“素月,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是。”
魏宜华不愿承认自己是想跟着越颐宁。她出来得太晚,越颐宁早就不知去向,她只能沿着观内的石阶小径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打发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穿过一条种满花树的游廊,终于见到了越颐宁的身影。
魏宜华隔着很远就停了步。
越颐宁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青衫白袍,而?是更为庄重的锦衣华服,她险些没能认出那道?背影。
几道?堆满落叶的石阶铺在越颐宁身后,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道?木门外,一动也不动,只有发尾翩跹,门前种的几棵银杏树被?一阵风拂过,密匝匝的金枝轻摇慢晃,于她头顶起伏,灿烂光明,如浪似潮。
瓦檐下,有鸟雀清脆鸣叫了几声。
她站了半天,越颐宁也一直没有动弹。
魏宜华心下奇怪,见有一名洒扫童子?路过,叫人唤来问询:“那一处木堂是做什么的?”
童子?声音清稚:“回贵人的话,那是秋尊者在观内的别?居,她近日正好来拜访花尊者。花尊者今日有贵客来访,秋尊者不愿打扰,一直待在屋内,今日都不曾出门走动。”
魏宜华怔了怔:“她在屋里?那她为何不开门见客?”
洒扫童子?反倒笑了:“贵人见怪了,秋尊者是何许人也,岂是谁来拜访都能见到的?我听说秋尊者今日并没有约见客人,想来这位候在门外的大人也是一时?兴起,秋尊者将人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尊者地位高崇,自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可越颐宁是秋无竺的徒弟。
显然,连这些时?常待在观内的洒扫童子?都不知道?,秋无竺有一个即将做国师的好徒弟。
魏宜华心中掀起一抹快意,她终于见到无所不能的越颐宁吃瘪了一次。
但随即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和苦闷,如同一道?道?细密针脚,落满心间。
魏宜华远远地望着越颐宁的背影。她站在满地金黄里,风一吹,银杏雨便落了她满头。
她莫名想要?走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看看她现在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越颐宁无父无母,只有秋无竺这么一个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师父了。她将要?位居国师,登门拜访立于门前,她的师父却连见都不愿见她,她如今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落寞?孤寂?悲伤?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安静?她太想知道?了,这种冲动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但魏宜华立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看了许久,长公主才转身,她扶上?侍女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侍女陪着她在天观内四?处走,她们拐过几道?石台木廊,来到了济善堂。越颐宁所言非虚,木台上?果真摆满了一碗碗百合羹,白玉净色的花瓣缀在碧绿清羹间,用木碗装盛着。
魏宜华慢慢走过,素月扶着她的手腕,却见长公主殿下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素月。”她说,“替我取一碗百合羹过来。”
“我想尝尝。”
素月心下惊异,却也立即应声道?:“是。”
魏宜华坐在蒲团上?,等素月将百合羹取来,摆在她面前。她握着粗制滥造的木勺,将一口花羹送入唇间。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该死的越颐宁,竟然又骗了她。
这百合羹一点也不好吃。
木勺搁下,魏宜华也从梦中醒来。百合独有的清苦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她的唇舌间,浓郁滞涩,令她耿耿于怀。
她都快忘了,她们也有过离得那么远的日子?,也曾是宿敌。她对她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她总无法坦然面对她,她怨恨的不是她,而?是被?她影响至深的自己。
敌人去掉一笔,便是故人。
她是她的故人。
畴昔岁月年华,悠长叹惋,尽付万古尘。
素月恰好在殿内替换熏香,见床榻间有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迎了过去,“殿下醒了?”
“奴婢这就叫人来给您更衣洗漱——”
魏宜华从床幔间坐起,看着隔了一层薄纸的日光,猜测着现在是什么时?辰。
“素月。”魏宜华开口,晨起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奴婢知道?殿下昨日睡得晚,想让您多睡会儿,但您还是起得这么早。”素月满眼心疼,“殿下,越是这种时?候,您越是要?保重身体才行。”
道?理魏宜华都懂,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惶然。
她启唇道?:“青淮那边有消息来了吗?”
素月在心中轻叹一声,长公主殿下近日每天起床,一开口总是这句话。
“没有。”
魏宜华垂眸,“是么。”
素月于心不忍,正想说两?句什么,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奔跑,一路跌撞着来到殿门前。
素月听到动静,暂时?将殿内服侍的活交给其他婢女,自己快步出到了外头,一眼瞅见着急忙慌跑来的小侍女。
她登时?眉毛倒竖,呵斥道?:“不知道?寝殿外不可喧哗吗?这么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
然而?气喘吁吁的小侍女并未应和她,她是一路狂奔疾跑来的,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声音大放出来,难掩激动:“素月姐姐!”
“是青淮!青淮那边来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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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马上就要结束啦[竖耳兔头]
下一章又是一个关键章!!两个人的关系马上会迎来巨大转折,第三案我将大干一场[彩虹屁]
第112章 爱意
青淮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回燕京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府是愁的那个。
谢清玉是谢家现?任家主,也?是谢氏一派如今在朝廷中的核心人物,半个月前, 他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回燕京, 谢府上下?差点又?乱回刚得知谢治死讯时的局面。
多亏还?有谢月霜和谢连权二人代替谢清玉主持大局, 应付族中长老,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面对宗族内部各房各脉的虎视眈眈,谢连权和谢月霜也?快撑不住了。
此刻, 谢连权再三追问来传消息的人:“所以青淮赈灾粮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在赈灾?那长兄和越大人呢?他们没派人去找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来送情?报的侍卫额头上渗出一滴汗:“是......暂时还?没有两位大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谢连权袍袖一挥, 砸了桌子上的墨砚, 发?出的巨大动静又?令在场的奴婢都抖了三抖。
他呼哧着, 双目死死盯着侍卫:“那七皇子呢?他手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侍卫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回二公子的话,七皇子殿下?那边也?暂时没有.......”
“蠢货!废物!!要?他们有什么用!?”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一整屋的奴仆都被谢连权的咆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谢连权握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涨,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 谢清玉不会已经死在山里头了吧?”
“那七皇子也?是, 他手底下?不是很多能人异士吗?都半个月了连个人都没找到?!我看他是故意不想浪费人手找谢清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