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一千五百日?的光阴,足弓车马丈量国土,萍踪浪迹,四海为?家。其间所逢之人,或一面之缘,或倾盖如故;所历之路,或险峰幽壑,或烟柳画桥。
平凡的山川风物,稚子的音容笑貌,战火纷飞与太平繁华,皆俯首难忘,刻骨铭心?。
她?是卦象中唯一一个能挽救东羲既亡的人,即使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不?能逃避,不?能苟且偷生。
遂尔志坚,继而心?定,终乃意笃。
越颐宁回到殿中,却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了,忙不?迭地走?上前来:“见过越大人。王公子上门求见,奴将他安排在偏殿中先候着了。”
“知道了。”
小太监口中的王公子正是王舟,之前被长公主寻来作为?男宠送给越颐宁的男人。
越颐宁后来替他解了围,作为?回报,王舟会动用王家人的关系去替她?查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王舟坐在桌案后,见她?入殿,连忙起?身行礼,被越颐宁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你来找我,想必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你又查到了些东西吧?”
王舟点点头,将案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大人离京数月,期间在下查到的东西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您回京后交给您。”
“请您过目。”
越颐宁翻看着他带来的纸本卷轴,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最后惊异之色难掩,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与面色凝重的王舟对视。
越颐宁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她?张了张口,直直地望向王舟:“......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启禀大人,我借用了许多父母族中的关系,还厚着脸皮去寻访了父亲在任时关系亲近的旧部故吏,因?为?我父亲在王家人中还算廉洁奉公,他们都?愿意帮我暗中打?听情报。”
王舟双手合十,长揖于胸前,语气慎重道,“ 王家鼎盛时,在南北商路、钱庄票号中多有暗股,并非明面产业,遭逢清算后也还余剩一二。这些商道网络消息最为?灵通,在下通过昔日?负责打?理暗线的老?管事,了解到了与当年倒王案有关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可疑的银钱流向。”
“这些消息来源零散琐碎,搜集时也多有风险。在下不?敢假手于人,多是亲力亲为?,有时仅安排一两位绝对忠心?的老?仆居中联络、传递。耗时虽久,幸不?辱命,终将这些碎片汇聚合拢,送到大人手中。其中关窍虽多,还请大人明鉴。”
王舟字字句句皆恳切动情,显然是怕越颐宁怀疑他在情报中动了手脚。
他自然也清楚这份情报的内容关系重大。
“.......我已经看完了。”越颐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眸色深邃地看着他。
“若是消息来源可信,内容属实,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谢治会认定王氏意图谋反,其实是受人误导?”
“是的,谢治认定王氏意图谋反的证据,都?是伪证。”王舟说,“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做了手脚,谢治查到的书信往来内容都?是提前捏造好?的,捏造者显然是想离间王谢二族的关系,在书信中贬低谢氏,还暗示王氏早就打?算谋反。”
“我派人去探查了站队谢氏的部分官员的口风,谢治当时浑然未觉他拿到的都?是伪证,他真的以为?王氏在筹划谋反之事,所以才会向王氏发难,向皇帝投诚,策划了倒王案。”
说到这里,王舟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有人污蔑王氏,蒙骗谢氏,致使王谢二族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四分五裂。最终,谢治对王氏先拔了刀。”
越颐宁握紧了卷轴的木柄,她?依旧震惊不?已。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当初一手策划了倒王案、被她?认定为?是幕后主使的谢治,竟然也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枪。
那可是老?谋深算的谢丞相,当朝一品大员!
只是这么一招离间利用,便将横踞朝廷数十年的王氏一族倾覆,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兵一卒,如此?四两拨千斤的计谋!
心?中的惊叹久久不?去。越颐宁抬起?头来,看着王舟隐隐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清明的同时,也隐隐能和他感同身受。
虽然王氏并不?冤枉,最后也是按照贪腐的标准结了案,只处理了王氏主家的几?位权臣,其余人流放贬谪而已。
只是,庞然大物一朝倾覆,哪怕只是余震,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无法承受。大量的人员变动升迁下放,其中不?免发生像王舟一家这样的冤假错案——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忠臣,却被连累丢了官职,一家人被贬为?贱籍。
若没有越颐宁这样背景强大又能力出众的官员相帮,王舟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谁都?会那么幸运吗?有多少人因?这场阴谋而遭受了无故牵连?有谁已经永远坠入了无可翻身之地?
若是他当初遇到的不?是越颐宁,若他真的为?了救下父母亲人,自愿屈从权贵,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即使事后再从他人那里得知真相,得以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和失去已经造成了,余生日?日?夜夜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肉中,长成一片,再难拔除。
她?一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王舟却哑声道:“越大人让我清查倒王案的真相,我猜您一定有您的原因?,只是在下也不?知道,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越颐宁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能做到。被谢治深深信任,还能利用谢家的人脉关系网布局,做到骗过谢治而不?留下痕迹。
谢家长房长子,谢清玉。
连时间节点都?能合上。谢清玉回京是在一月初,不?到两个月倒王案就爆发了。
在京中布局,让谢治信任,谢治主动对王家出手,这一系列的流程和背后所需要的筹备时间,恰好?是一个多月,从谢清玉被认回府开?始算,简直刚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从脑海中跃现,就被越颐宁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谢清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性善良,为?人正直,孝名远扬,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而布下这场骗局的人则是根本没将人命当回事。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唯独他不?可能。
而且他为?什么要诬陷王氏,离间王谢二族?他的母亲是王氏女,王氏是他的外?祖,王氏若倒台,对他全无好?处,只有坏处,就算是出于利益考量,她?也找不?到谢清玉要谋害王氏的理由。
可是除开?谢清玉,其他人并不?满足他们预设的条件,几?乎不?可能完成这场惊天布局。
思索许久,越颐宁抿了抿唇,对着王舟轻轻摇头:“......没有。我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王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也是,这人能全身而退,到现在也没被查出来,说明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不?止计谋深沉,还有可能手持权柄,背靠多方势力,被庇护遮掩了。”
而很?残忍的一点是,即使他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甚至手握证据,依旧没有任何用处。若是在四月之前将真相查出,也许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谢治,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受人蒙骗,兴许谢治会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幕后主使揪出。
可谢治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成了漯水河畔的两条冤魂。
倒王案已经以贪腐罪结案,如今还有谁在乎最初是什么人诬陷了王氏谋反呢?
越颐宁垂下眼,心?生感慨万千之时,也陡然滑过一丝疑虑。
这么想来,谢治的死亡未免也太过巧合。倒王案才彻底清查完,他就在南下祭祖的途中死了,意外?身亡。这样一来,即使之后再有人想要追查,那个当初在他身边吹了耳旁风的人也无迹可寻了。
简直像是.......一场既定的谋杀。
越颐宁顿了顿,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所触动。
是了。为?什么她?之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治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一品大员客死他乡,还是与不?久前的燕京大案相关的权贵高门,这个节骨点上突然就死了,怎么看都?很?可疑,应该清查到底的,为?什么一转眼过去数月,这起?意外?反倒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王舟犹豫不?决,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抬头看见越颐宁的脸色变化,又愣住了。
“......越大人?”
越颐宁缓缓放下手,有点失神。
她?想起?来了。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恰恰相反,她?去吊唁谢治时还特地和谢清玉嘱咐了此?事,让他一定要追查下去,尤其是那两个从船上生还的侍女,定要仔仔细细地盘问清楚了。
谢清玉那时也答应了她?。
谢治死后,在谢家把持最大话语权的人便是身为?谢家嗣子的谢清玉。
换言之,若是谢清玉想要查明真相,那两个还活着的侍女就是最好?的切入口,以谢家的权势,委托漯水地区的官员代为?搜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谢清玉下令不?再彻查谢治死亡的真相,就这么当做一场意外?揭过去,那谢家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这两件事,都?只有谢清玉满足幕后主使的条件。
除了他,谁都?不?行。
猜想一出,越颐宁悚然一惊。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倒王案还是谢治之死,谢清玉都?根本没有理由去做。
而且后者比前者还要更?荒谬。
谁会去布局杀死自己位高权重的生父?金灵犀弑父是因?为?金远休弑妻还苛待她?,可谢清玉没有这样的动机啊?他是备受谢丞相和王夫人重视的长子,谢丞相对谢清玉的爱护培养在燕京名门权贵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清玉更?是以孝顺之名美誉京城,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椿萱并茂、兰玉生庭的父子。
谢清玉是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者,可他偏偏也是最不?可能的幕后主使者。
“越大人?”
越颐宁猛然回神,她?目光聚焦在对面的王舟脸上,他似乎有些担心?她?:“越大人怎么了?我看您一直在冒虚汗。”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脖颈侧,摸到了一手湿黏。她?哑口无言,偏偏现在是深秋,天气凉爽,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突然出汗的理由。
面对王舟忧虑的目光,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啊,可能是今日?腰带系得太紧了吧?”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
“.......其实,在下有一件事想跟越大人禀报。”王舟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低哑清沉,“越大人离京的第一个月,这些事我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人,所以后面的两个月里,我没有再深入追查案情,而是选择了调查谢氏。”
“越大人助我查案,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方便,我本应感激涕零,可是我却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利用他们去做了其他事,是我罪该万死。”王舟说完这番话后,便深深低下头去,在越颐宁惊愕不?已的目光下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
“哎哎,别这样!”越颐宁匆忙站起?,绕过桌案去扶地上的王舟,“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也不?介怀!你先起?来再说话——”
越颐宁走?得太急,脚尖不?小心?绊到了一张软垫,猝不?及防朝地上扑了下去,所幸王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从外?头拉开?了。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谢府有人来——”
话头陡然一断,简直像是被刽子手一刀砍去了剩下半截一样突兀。
越颐宁刚刚经历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从王舟怀中抬头看去,便发现开?门的符瑶和她?身后跟着的黄丘都?瞪大了眼睛,正望着她?这边。
越颐宁:“........”等等,她?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她?暗道不?好?,正想坐起?身来,符瑶却脸色一变,嘴皮子快得要冒火般说了句“你们再等一下吧,我家小姐现在不?是很?方便”,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越颐宁的手举在半空中:“.......”
这不?对吧?!
黄丘是来送东西的,他家大公子总没事有事就爱往公主府送东西,每次都?是他负责送来,只因?他是一群谢府侍卫里最年轻的一个,又不?爱站岗,总爱主动接下这类要往外?跑的活。
谁知今日?这一送,竟是又给他送出了一桩惊掉下巴的见闻。
才合上门,生性敏锐的黄丘就注意到了符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来势汹汹,如有实质。
黄丘:“.......”为?什么?总不?会是他做错了什么吧?
黄丘战战兢兢,符瑶却转过身,鬼魇一般盯着他看,一字一顿道:“方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