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44章

皇帝的眼神?依旧平静,搭在榻沿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黄朗和李须极大的鼓舞。

黄朗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招安匪类,尤其是女子,按朝廷旧例,需经兵部严格考校其武艺、心性,合格者方可酌情录用为府兵、衙役或充入军中。然而长公主殿下却将那些未能通过兵部考校、本应遣散或另行?安置的女匪逾制收纳,人数不下百人。”

他着重咬了?几个字,刻意强调了?“百人”这个数字。

李须立刻补充:“陛下明鉴,此?举绝非寻常!长公主殿下以‘护卫’之名,将这些人悉数编入其公主府的兵卫队之中,着统一甲胄,配发制式兵刃,日夜操练,俨然一支只听命于长公主殿下的私军!此?举实乃豢养私兵,囤积甲士,逾越祖制,其心叵测!”

“今日我等?前来奏报,所呈之事皆有人证物证,绝非无凭无据地?污蔑长公主,请陛下圣裁!”

“微臣等?人一片赤诚,只为陛下江山永固,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更应谨守本分,为天下表率!逾制蓄兵,实乃逆反不驯,臣等?今日所奏,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在另外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陈述时,赵平却连头也不敢抬。

整个奏对过程,皇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依旧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朗与李须身上,看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听着他们尖锐的指控。

直到两人说完,重重叩首,殿内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赵平几乎窒息的沉默。

始终没有表态的皇帝,紧锁的眉头松动?一瞬。

“此?事,是谁先发觉的?”

皇帝的目光遥遥落在了?赵平身上,“你吗?”

赵平愣了?愣,为皇帝的威压所震慑,一时间张口?结舌。黄朗反应最快,他抢在赵平和李须之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此?事……此?事最初乃是微臣,于市井之间偶然听闻了?些许风声!”

李须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接口?抢功:“正是,臣与黄御史深感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不辞辛劳,日夜查访,多方印证,深入虎穴,才查清了?来龙去脉,所有证据链条,皆是臣等?二人亲手查实!”

“没错,赵舍人是听我等?吩咐,协助整理誊抄了?些许文书,并无其他涉足。”

黄朗和李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忠勇”,以及意图撇清赵平,好占功劳的急切。

他们争先恐后、互相“谦让”又拼命揽功、同时不约而同地?将赵平排挤出去,却没注意到,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内侍监罗洪侍立一旁,身形纤薄,低眉垂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牙雕。然而此?时此?刻,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这是他侍奉御前数十载,感知?到山雨欲来时最细微的本能反应。

陛下,已怒至极致。

黄朗和李须二人还?在为自己的“功劳”和“忠心”沾沾自喜,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了?,声音沉冷:

“侍御史黄朗,身为朝廷言官,不思持身以正,明察秋毫,反而捕风捉影,构陷皇女,失察妄奏。着削去侍御史职,黜为崖州司户参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黄朗耳中,他神?容惊恐,血色顿失。

削职!黜落!崖州!

从五品的侍御史,瞬间跌落尘埃,成为远在天涯海角的从九品小吏!

巨大的落差和前途尽毁的绝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三人这才看清皇帝的神?色。

眉深蓄怒,眼裂如刀。

皇帝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的李须。

“尚书省员外郎李须。朋比为奸,罗织罪状,本职为稽核,却失据无方,危言耸听,着削去员外郎职,左迁儋州录事参军。”

李须眼前一黑,两耳轰鸣。

尚书省员外郎的体面与前途,瞬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流放般的贬谪。

皇帝似乎已经乏了?,面上隐隐显露的怒色也褪去。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地?上跪伏颤颤、魂飞魄散的三人。

皇帝淡声道:“至于通事舍人赵平,职在传宣,未涉机枢,盲从附议,怠惰失察。着罚俸一年,留职观效。”

“臣……臣赵平……叩谢……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赵平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谢恩之词,每一次叩首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颤。

瘫软在地?的黄朗和李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低阶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被带离了?大殿。

赵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他精神?恍惚,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金銮殿,密密麻麻的朱檐斗拱排布如兵阵,指向出宫的石阶。

身前领着他的人正是罗洪,察觉到他步伐停顿,也站定不动?,回头看来。

赵平身体一晃,连忙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御前大珰,脸上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真?的……真?的没事了??罗总管,陛下他……陛下日后会不会……”

罗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赵平耳中,带着一种奇特又令人心安的笃定:“赵舍人,陛下明察是非,另外两人是削职下放,您是留职罚俸,已是陛下额外开释。日后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事了?。”

赵平得了?保证,终于安定下来。

出宫的路上,赵平回想起?方才皇帝沉凝冷冽、隐含怒火的神?色,心有余悸的同时,也顿生怪异之感。

他有预感到这两个人不会成功,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发那么大的火气,直接当堂宣布削官,黄朗和李须带来的证据,皇帝是看都不看一眼。

长公主蓄养着一大批私兵,最近一直在频繁操练,扩大人员规模,这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了?。虽然听说长公主的私兵是顾大将军当初给她的生辰礼物,皇帝也知?道,但是给的时候只是百人小队,如今扩张了?这么多,确实有点引人注目了?。

黄朗和李须虽然好大喜功,但并不是莽撞之徒,这次奏报的内容也并非抹黑传谣,而是陈述事实。

皇帝对长公主的宽容袒护,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赵平看着罗洪的背影,从袖子里悄悄摸出几两银子,正想凑上前去探听一番,罗洪却好像背后生了?双眼睛一样,提前预判了?他的举动?,止步在台阶前。

“我便送赵大人到这儿了?。”罗洪垂眉低眼,喊来了?廊下的小太监,朝赵平颔首示意,“小顺子,带赵大人出宫。”

“嗻。”

赵平挽留不及,罗洪的身影已经远去。

灯火摇曳,玉漏更深。

小太监送完人回来,一路来到罗洪的值房门外。贡缎门帘被极其轻巧地?掀开一道缝,小太监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飞快地?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罗洪,提着的心肝落回原位。

小顺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罗洪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停顿,搭在膝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小顺子这才像得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蹭到罗洪身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老祖宗是乏了??”

罗洪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小顺子得到回应,胆子稍稍大了?点,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微不可察的小心:

“小的方才送赵舍人出去,看他那样子,魂儿都丢了?半截……陛下今儿发了?这么大的火,着实少见。”

罗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想问皇上为什么发火?”

小顺子犹豫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顺子是罗洪的人,也是他的心腹。见他有意探寻,罗洪也没有再隐瞒。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一群人终日俯首,忙忙碌碌。”罗洪慢道,“你说,他们都是在忙些什么呢?”

小顺子:“是……是夺嫡?”

“不错。”罗洪说,“刚才被削官下放的黄朗和李须,都是四皇子的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所以陛下这么做,其实是在表示对四皇子的不满?”

“不。”罗洪摇了?摇头,“四皇子不会让人去弹劾长公主。”

小顺子更糊涂了?。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问为什么,估计会被骂蠢笨不通,于是安静地?等?着罗洪继续往下说。

罗洪看着他,目光却越放越远,远到了?很久之前的曾经。

他当然知?道皇上发火的原因?。

能够触动?魏天宣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位已经去世多年的昭烈皇后。

其他人,无论是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丽贵妃,还?是已逝的大皇子魏长琼,都只是或多或少地?沾了?她的光,分得了?天子的几分垂目而已。

因?为他见过天子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的模样。

那两个人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刚刚在金銮殿上揭了?真?龙天子的伤疤。

在罗洪看来,魏天宣这两年已经是修身养性到了?一种新?的境界。换做从前,黄朗和李须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如果说,在皇后逝世以后的皇帝已经是残缺了?一半魂魄的人,那么大皇子死后,皇帝便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流动?,砸了?石子进去才能有一些波澜。

“陛下会袒护长公主,是因?为她得到了?陛下最珍贵的东西?。”

小顺子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愧疚。”罗洪缓缓地?睁开眼,“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便是真?龙天子的愧疚。”

有多方势力来探听过他的口?风,更有甚者因?为他御前大总管的身份,给他开出过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意图拉他站队。

可是罗洪从不理会。

这天下的未来之主是谁,根本毫无悬念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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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完啦[彩虹屁]

其实皇帝和皇后的故事是一出悲剧。魏家人都很苦,长公主已经算是过得最好,原本结局也最好的一个了。

第123章 疯子

次日午后?, 长公主府门庭前来了一队皂衣仪仗。

罗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行至府门高阶之下, 对?着闻讯匆匆开启的中门。府内早有管事飞报进去, 不多?时, 越颐宁一身素净官袍, 趋步而出, 在府门前庭正中撩衣跪下。

仆役无声?跪伏于两侧,几缕金线筛过团云, 拂落在府前巍然傲立的石狮上。

罗洪垂眸, 自匣中恭敬捧出一卷明黄织锦卷轴,展开, 朗声?宣读:

“敕:门下省起居郎越颐宁, 赈灾有功, 明达政体, 擢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赐朱袍,犀角带。望勤勉枢要, 匡辅朝仪。”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监罗洪将卷轴合拢, 身后?一名禁卫上前一步, 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 其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一条镶嵌犀角的玉带, 正是“朱袍犀带”之赐。

越颐宁跪地接旨,不卑不亢道:“臣越颐宁,叩谢圣恩。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以报陛下拔擢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