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洪轻声?道:“越大人,请起身吧。”
谢旨后?,内侍监罗洪率着皂衣仪仗折返宫道。越颐宁随着一行侍仆回?到府中,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低眉敛目,步履轻悄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向府邸深处行去。
珠帘轻响,暖阁生香。
魏宜华伏案挥毫,听见素月的宣报声?,命人将越颐宁请入殿内。
“颐宁,你来了。”魏宜华看着她,眼里满含笑意,“你快坐。”
她吩咐素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的紫檀木扁盒。盒内衬着玄色织金绒缎,其上静静卧着一枚寸半长短、通体莹润的青玉鱼符。
魏宜华向她示意:“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皇很重视人才,也不吝惜提拔人才。这次虽然只给你提了一道品阶,但是这赐给你的知制诰鱼符却非同一般。”魏宜华道,“接了这道鱼符,此?后?凡经中书省的诏敕,皆由你副署。”
“擢升官职,兼授实权,加上来传旨意的内侍监还是罗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父皇身边资历最深厚的宦官,其地位权力不可小觑。此?事传出去之后?,有心?探究的人都能明白父皇对?你的嘉奖和满意。”
越颐宁微微颔首:“我都明白,殿下放心?。”
她还知道,这次升迁的旨意里,也包含着皇帝对?她的考验。
高升之位,必随动荡摇晃。她既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占了机要的位置,定会?有许多?狂蜂浪蝶朝她扑过来。
来自各方势力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拉拢她,挑拨她,利用她,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她能否周旋于风暴之中而不沾片羽,守住权力和权力背后?所代表的机密,将会?是她未来仕途继续攀升的关?键。
越颐宁心?中哂笑。
眼下,她步步高升,明明是该激昂澎湃之事,她却还是没?什么干劲。
她对?于身居高位毫无兴趣,如今也只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眼下长公主的阵营里需要一个能够走入朝廷情报中枢的人。
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品级不高,却是尚书省核心?事务官,掌文书稽核,传达政令,分押六曹文书,预闻各部机要,职能上是中书舍人副手?,可协管草拟诏令,是绝对?的实权官。
这已经是她如今最好的去处了。
见越颐宁垂眸,魏宜华望着她,心?里一瞬间,有如点起了盏盏灯火,彻彻通明。
她知道的,她了解的。
越颐宁不喜权势,也不好争斗,是为了她,为了天下人,才会?躬身入局,去做违背她本性的事。
回?想起面前人死时说?的话,那一幕旧时光景闪回?,魏宜华的心?又胀得?微微痛了。
有些酸楚莫名的东西从破口里流淌出来,将她的心?房填满。
魏宜华伸手?拉她的手?,揣在掌心?里握住,引得?越颐宁抬起头看她那双灿灿温柔的眼睛。
她说?:“尚书省里多?数还是清流派。毕竟是从闲散官转向实权官,你以后?不比从前了,定然诸多?事务缠身,但不要紧,从仪她会?协助你的,你须记得?,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重。”
“还有,我命人替你急裁了几身新的官服,都是选了最好的蜀锦暗纹料,已经送过去了,你回?去之后?便能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越颐宁心?暖,点点头:“好。”
魏宜华:“今晚你可还有其他事?我特地请了宫里的尚食局的供奉到府上,为你备了一席小宴,贺一贺这升迁之喜。”
“你喜欢吃的菜,我都让人记下来了,特地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有清蒸鲈鱼、水晶肴肉、山菌炖乳鸽.......”
越颐宁无奈了:“......好,自然好。”
“那我便先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魏宜华隐隐不满,凝眸嗔了她一眼:“你和我客气什么?”
越颐宁生性敏锐,自然能感觉得?到魏宜华的变化。
自从她青淮赈灾一行回?来之后?,长公主便越发?看重她,或者说?眷顾日深,几近倚为腹心?。那份看重,已不止于对?能臣的欣赏,更添了几分形影相随的信重,甚至隐隐有些推心?置腹、片刻难离的意味。
换言之,越颐宁觉得?长公主在自己面前已经完全不摆架子了,甚至有时候故意做出的公主姿态,也像是在跟她撒娇。
越颐宁不清楚她不在燕京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对?这份突然加深的好意倍觉压力,但她还是好好地接住了长公主的宠爱依赖。
升迁的喜讯传出去之后?,贺礼如海水般涌入公主府,越颐宁对?贺礼没?有兴趣,对?还礼更觉头疼,干脆做了甩手?掌柜,全权交给符瑶帮她打理。
符瑶收拾贺礼时,看到了几个外饰华美的箱子,箱壁刻着精雕细琢的世家族徽。
她顿了顿,才慢慢将箱子打开。
午阳斜穿西窗,在乌砖地上投下雕花棂格的浅金斑影。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微涩,案旁玉瓶中的单枝素荷冷香幽幽,身着天水碧常服的女子埋首于案牍间,微微抬起的皓腕如凝霜雪。
越颐宁在殿内案几前处理公文,符瑶从门外瞅见了,犹豫再三,还是捧着那枚木盒子走了进来。她顿足在门边,轻唤了越颐宁一声?:“小姐。”
“有份贺礼是从谢府送来的,送来的侍卫说?,是谢清玉——”
“原样奉回?。”
越颐宁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清冷,像是将璧玉掷于脚边,清脆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符瑶有点动摇了,她张了张口:“可是小姐.......”
“我说?原样奉回?。”越颐宁的声?线平稳,至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无论他?送来的是什么,都不用给我看。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不会?收。”
符瑶低下头,暗暗叹气:“.......是。”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门扉掩上,唯有木盒上附着的一缕清香弥留在屋内。
天光明明,雾霭沉沉。
坐在室内的越颐宁垂着眼帘,手?中握着的毛笔迟迟未动。
直到一滴墨水落下,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了一朵黑花,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她敛起被?搅乱的神思,重新运笔。
退回?去的礼物抵达谢府时,已是残阳如血。
小侍卫捧着箱子,气喘吁吁跑过外院的几道长廊。院中,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个婆子,正是专管内外院通传的赵嬷嬷。
小侍卫直跑到了她跟前,大声?道:“赵、赵嬷嬷!不好了!”
“公主府……公主府把大公子送去给越大人的贺礼给退回?来了!您瞧,原封不动!”
“什么?!退回?来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回?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就说?不收.......”
小侍卫差点结巴了,赵嬷嬷瞧他?那副模样,也知道他?不中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了。她嫌了他?一眼,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谢家大公子、现任家主谢清玉所居住的喷霜院位于丞相府东翼,独占一进幽深院落。
院墙高耸,隔绝外尘,院内遍植名品翠竹与数株姿态虬劲的古梧桐。宝阁陈设不多?,却件件是古物珍玩,整个院落奢华内敛,风雅至极,多?数时间里都安静得?只闻竹叶沙声?与隐约鸟鸣,仆役行走皆屏息敛目,足见规矩森严。
谢清玉现在正在厢房里处理公文,银羿守在屋内,一群侍卫和侍女们守在屋外。
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赵嬷嬷,侍卫小川心?领神会?,迎了上去,“赵嬷嬷,是有何急事来报?”
“送去公主府的贺礼送还回?来了。”赵嬷嬷眉眼间也夹杂着一丝愁绪,“没?有收下,这可怎么办啊?”
小川眼皮一跳,他?连忙道:“可有什么说?法么?为何没?收?”
“不知道,没?有给理由,那个跑腿的小侍卫也不经事,问?不出来话。”
小川和赵嬷嬷说?话的间隙,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银羿从里头拉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院内刻意压低的细语声?顿时隐没?,小川和赵嬷嬷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屋门边。
走出来的人生得?高挑颀长,披着一件玄青色薄裘,雪胎梅骨,双眉敛破春山色,指节分明比修竹。
小川心?一惊,连忙低头垂目,“大公子。”
其余人等皆行礼问?安,“见过大公子。”
“发?生什么事了?”谢清玉轻声?道,“赵嬷嬷怎么来了?”
小川心?下忐忑不安,他?毕竟跟着银羿,是喷霜院里为数不多?知道一点关?于谢清玉近况的人。
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但赵嬷嬷不懂其中曲折,大大方方地便说?出来了:“大公子,今日送去长公主府的贺礼都退还回?来了,也不知原因为何。”
银羿这下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头颅不动,眼神频频看向谢清玉的方向。
小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啊,可赵嬷嬷浑然不觉气氛变化,还兀自说?个不停:“您看看这些退回?来的贺礼是如何处理,还是说?要再另列一次礼单,再差人送去——”
短暂的沉默后?,谢清玉温和悦耳的声?音先响起了:“好,我知道了。”
“退回?来的贺礼检查一遍,收入府库吧。”
“那、那越大人那边是.......?”
“不必再送了。”谢清玉道,“越大人是不喜厚礼相贺,心?意尽到了就好。”
“好嘞,那老身这就回?外院了。”赵嬷嬷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银羿的心?情和小川差不多?。但也不知为何,谢清玉的神色十分平静,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方才的事情于他?而言毫无波澜,仿佛若无其事。
银羿又多?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奇谲之处。
不,更像是......死寂。
“银羿。”谢清玉轻唤了他?一声?。
银羿立马收拢神色,低头凑近,谢清玉说?道:“替我备车马,我要出府。”
银羿:“是。”
谢清玉和银羿一出院子,两名侍女便躬身入了谢清玉的厢房。
她们是喷霜院里的下仆,负责在谢大公子不在屋内的时候更换香炉里的残片和香灰,收拾整理桌上的案牍,分门别类摆放好其他?弄乱的墨宝杂具。
两名侍女一边打扫着,一边低声?交头接耳。正在清扫香灰的侍女先起的头:“好像大公子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呢,前些日子像是病了一样,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
另一名侍女把茶几上的食物和茶水收好,来到桌案边,随口应和她:“是啊,大公子心?情不好,应该是由于朝廷政务之事吧?”
“那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吧?前些天连笑都不怎么笑了,瞧着渗人得?很。”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桌案边的侍女瞪过去一眼,警告的意味浓重,“大公子是何等善良温和的性子,已经不知多?么好伺候了,到时候把你换去二小姐的秋芳院,有你好受的!”
“不知道你是来做奴婢还是来做主子的,还敢碎嘴大公子,怕不是皮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