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96章

打仗不妨碍宜华当皇帝的,仗不会打很久,也就跟宁宁去赈灾离开京城的时间一样长。这也是给了宜华拿到兵权的机会。高光也不在顾百封身上,而是会在宜华和各位女配身上,大家往后看即可。

都在明后天写完[柠檬]跟读者宝宝们道声歉,真是久等了,临近开学了我太忙了Orz

第163章 知己

步辇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的内侍宫女无声跪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上书房外,当值的内侍监见到长公主此刻前来?, 脸上闪过的一丝讶异, 旋即被恭敬取代。他低声通传, 得到允准后, 为魏宜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龙涎香比任何一处宫殿都更为浓郁。皇帝魏天宣并未伏案批阅奏章, 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身明黄撑起一把垂老的骨头, 江山万重间, 渺小如沧海一粟。

“儿臣参见父皇。”魏宜华敛衽行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望来?, 让魏宜华心头一紧。

那眼神里, 有审视, 有不易察觉的温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明。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何要事?”

魏宜华直起身,迎上皇帝的目光, 没?有丝毫避闪。她深知在父皇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 唯有直言。

她说:“父皇, 儿臣已经听?闻朝廷战事诏令, 儿臣请求随顾老将军一同出征, 赴边关御敌。”

书房内霎时静极,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荒唐。”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与顾百封如出一辙, 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怒意,“边关战事,岂容儿戏?你是?一国公主,亲涉边戎险地,成何体统?此事休要再提,朕便当没?有听?过。”

“父皇!”魏宜华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儿臣并非一时意气。朝中无将可用?,顾老将军年事已高,独自挂帅,纵有威望,亦需得力臂助。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训练了些许人手,通些武艺,看过几本兵书。但这?和真正的战场是?天壤之别!刀剑无眼,烽火无情,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儿臣明白战场凶险!”魏宜华争辩道,将曾在顾百封面前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道出,“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该去!顾老将军重披战甲,麾下却?非旧部,将士虽勇,却?需时日磨合,而?战机,稍纵即逝!”

“此战欲求速胜,关键在于军令畅通无阻,将士用?命如一。儿臣一身武学,皆由?顾老将军亲手栽培,与外祖父亦有血脉相?连的信任。若儿臣同去,可弥合新旧之隙,消弭猜度之嫌,使外祖父之将令所?至,兵锋所?向,无往不利。如此,方能抢得先机,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不致战事迁延,空耗国力。”

更不要说,她手里还有一支千人的精锐队,还有数个不弱于她的武将之才,能领兵作?战,且绝对忠诚。绣朱卫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只有她来?调度,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

朝廷里也许有能力不弱于她的将领,可没?有人兼具她所?有的优势和条件。

她魏宜华,就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

魏宜华以为魏天宣至少会犹豫,会权衡,会考量一下这?其中的利弊。

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思忖神色。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恐惧。

“不行。”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他甚至没?有去质疑魏宜华所?述是?否属实,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主,你的职责在宫闱,在朝堂,不在沙场!朕绝不会允许你去冒险!”

“为什么?”魏宜华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她无法理解父皇的冷酷和固执,每个字都清晰落地,“您驳斥儿臣的请求,不是?因为儿臣所?言不实,亦非认为儿臣无能,却?依然否决,为什么?”

魏天宣看着魏宜华。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眸里只有灼人的亮芒,宛如出鞘剑锋。

“国家养士,百年一日,为的便是?危难之时,有人可用?。如今国难当头,良将难觅,儿臣麾下恰有可战之兵,自身亦通晓军务,能与主帅心意相?通。这?并非儿臣私愿,您为何要弃棋不走?”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探究,却?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更显锐利。

“身为公主,万金之躯,拔自龙体,理当珍重。然社稷之重,更重于千金之躯。若固守身份而?罔顾大局,致使皇朝飘摇于战火之中,再顾及安危还有何意义?我这?身尊荣,反倒成了误国的枷锁。”

“儿臣并非不畏死,只是?更畏无用之生。儿臣请命,非为虚名,非为逞强,只为尽己所?能,解国朝倒悬之危。求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准儿臣所?请!”

“你不畏,朕畏!”

皇帝猛地低吼出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迎着魏宜华错愕的目光看来?,那里面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

“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

几道沉重的喘息过后,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充满了疲惫与不容置喙,“.......华儿,回?去吧。此事绝无可能,朕会择选其他将领辅佐顾老将军,无需你挂心。”

魏宜华看着父皇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宏伟,却?给她以摇摇欲坠之感。

握拳的手指轻颤。魏宜华忽然就全都明白了,阻碍她的不是?所?谓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计划不周,而?是?父皇心中那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酸涩痛楚一齐涌上心头,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跪了下来?,双膝触及冰凉的金砖。

“父皇.......”身披霞衣,头戴金簪的长公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声音带着恳求,以及不肯放弃的执拗,“儿臣求您了。”

皇帝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父女间长久的僵持令人窒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内侍监惊慌压低的声音:“.......陛下,尚书省都事越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急禀。”

皇帝猛地转身,眉头紧锁,脸上怒意更盛:“她来?做什么?添什么乱!不见!” 他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理会一个女官。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越女声穿透了门扉,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臣越颐宁,夜观天象,卜问?国运,得了关乎此次边关战役之紧要启示,不敢不报。”

跪伏在地的魏宜华,心猛地一跳。

越颐宁怎么会来??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事关边关战役,他也无法完全无视。魏天宣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最终冷冷道:“让她进来?!”

上书房的殿门被推开,着浅青官服的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一双眼瞳直视前方,清净无波,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魏宜华一眼,径直向皇帝行礼:“臣越颐宁,参见陛下。”

“有何紧要启示?”皇帝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焦躁,语气也不由?尖戾起来?,眼神钉在越颐宁身上,寒声道,“若你是?为长公主求情而?来?,打算巧言诡辩,朕劝你慎言。”

越颐宁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臣所?进言,确实与长公主殿下有关,却?绝非诡辩。”

“臣昨夜夜观紫微星垣,见将星熠熠,旁有凤影相?护,光华直指西?北狼煞之地。此乃大吉之兆,主此次征伐,若有皇族贵胄、身负天命凤格者?亲临阵前,非但无险,反能凝聚国运,庇佑东羲,使三军用?命,所?向披靡。”

皇帝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将魏宜华与边关战场联系在一起的任何话语。

哪怕是?所?谓的吉兆。

皇帝已然怒极。

他双眸深黑,胸膛起伏不定,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

暴怒的帝王如同被触逆鳞的巨龙,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他站起身,猛地拔出悬挂在一旁的镇邪宝剑,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拧,剑尖破开殿中沉沉香雾,直指越颐宁的咽喉!

“父皇!”魏宜华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想?要起身阻止。

越颐宁却?分毫未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离她喉咙只有寸许的、微微颤动的剑尖,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魏天宣一字一顿道:“你胆敢再说一遍试试。”

“陛下息怒,”越颐宁缓缓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剑锋前也未见丝毫颤抖,“臣深知陛下爱女之心,亦深恐殿下有丝毫闪失。然而?陛下之忧,在于未知,在于对殿下安危的挂怀。”

“除却?观测天象,臣亦卜算多次,卦象结果始终如一。臣敢以性?命担保,殿下此行,非但无厄,反是?破解当前困局,佑我东羲国泰民?安之关键。”

皇帝握剑的手极稳,眼神却?剧烈地挣扎着。他死死盯着越颐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欺瞒或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他心惊的笃定。

“性?命担保?”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的命,又?值几何?能抵得过朕的公主万金之躯?”

“臣之命,轻若尘埃。”越颐宁坦然道,“然天道昭昭,自有其理。”

“长公主殿下并非柔弱无能的闺秀,她身负武艺将才,亦有从戎之心。顾老将军乃国之柱石,用?兵如神,有他在,大军稳如泰山。殿下麾下精锐,乃出其不意之奇兵,可补朝廷将领之不足,增速胜之机,为不二之选。此为其一,理也。”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二,臣虽不知陛下心中深忧为何,然星象显示,凤影相?随,非劫乃佑。或许冥冥之中,自有至亲至爱之念,护佑着与其血脉相?连、心性?相?通之人,前往她心系之地,替她完成她未竟之志业.......”

越颐宁没?有说尽,但这?段话已经足够。

皇帝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魏宜华跪在地上,听?到了越颐宁的话,看到了父皇瞬间变幻的神色和那微微颤抖的剑锋。她立刻明白了越颐宁的意图,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父皇,”魏宜华轻声道,“儿臣知道,您眼中的儿臣,永远是?被护于您羽翼之下的稚女。您忧心儿臣安危,儿臣亦铭感五内。”

“可正因沐浴天恩,身享尊荣,儿臣无法心安理得,坐视边关烽火燃起。儿臣自幼习武之道,并非为了点缀升平。这?身武艺若只能在太平安稳时作?为谈资,而?在国难当头时却?藏锋敛芒,那么儿臣所?学何为?儿臣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恳切,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触及其后或许存在的父亲的心:“世道多艰,终须有人负重前行,儿臣愿意成为这?个人。”

“儿臣并非不知凶险,只是?.......儿臣身上既流着她的血,承了她的志,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轻叩一扇紧闭的门。

她看见魏天宣的眼神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儿臣不敢妄言比肩母后,只求能竭尽所?能,不负此生,不负这?身血脉。若她泉下有知,见到东羲有难,而?她的女儿却?因惧祸而?袖手旁观,定会倍感痛心。”魏宜华声线轻颤,“......儿臣这?辈子都没?能见她一面。可儿臣总觉得,她一直护佑着儿臣,也许她就在儿臣身边。”

她们都不曾见过彼此。

也许这?就是?无法斩断的血缘脐带,她不曾听?闻过母后的事迹,不曾认识过那个叫顾丹朱的女子,却?依旧长成了她的模样。

何以明月千山,共照两心无间。

皇帝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惊的响声。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需要用?手支撑住桌案才能站稳,可连那只手臂都在轻颤着。

他一直都知道,宜华像她,太像了。不仅是?外在的容貌,更是?一身风骨性?情。

他欣慰于能在女儿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故人已逝,而?他思念成疾,即使是?看着与她相?像的人,都是?一种慰藉;可他也恐惧,恐惧于那种复杂的情感日益深重,恐惧于那种慰藉过去之后,将迎来?更大的失落和痛楚。

他怕他会失去她,那就像是?,他再一次失去了顾丹朱。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私心作?祟。说他怕她受伤,要护她周全,可明明女儿幼时第一次接触兵器,提出想?要学武,他都满口答应,如今她要上战场一展宏图,反倒被他阻拦。

允诺她习武,是?想?借她的身姿重见斯人;断绝她从戎,是?想?将她捆缚,让她留在宫内,留在他目之所?及的身边。

他只是?在利用?女儿,怀念他故去的妻子。

可事到如今,心中那种滚烫欲泪的冲动汹涌而?来?。

他知道,如果顾丹朱还在,她一定会支持魏宜华,就像支持当初吵着闹着也要上战场的她自己。看到女儿和年轻时的她一模一样,她定然欣慰无比,她会为她披上战甲,抄写兵书,站在城楼上目送她出京。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魏天宣也会同意。

可是?顾丹朱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华脸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与顾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庞直视着他,写满了不屈、不挠和不甘。

这?是?她的女儿。魏宜华不仅仅是?东羲的公主,也是?顾丹朱生命的延续。

她身上流淌着顾丹朱的血液,继承了顾丹朱的意志。

混合着悲痛、不舍、释然与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