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197章

魏天宣闭上了眼。

“天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像我。”

“天宣!我们一起杀出去!”

“只要东羲需要我,即便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而?且我还有你啊,你会和我一起,对不对?”

“说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这?一个皇后。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入宫!”

“天宣......天宣......”

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凤冠霞帔,笑着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宫门。翱翔于天的雌鹰,从此成了深宫中的囚鸟。

他曾允诺过的一切,他都没?能做到。他贵为人皇,亦有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久居宫中、不得施展的顾丹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燃尽,原本的灿烂凋零成尘埃。

帝后间的最后一面,是?魏天宣多年来?缠绕不去的梦魇。

红帐摇晃,声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顾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满是?鲜血。

她拉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血肉里,看着他的双眼中全是?泪水。

人之将死,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轻不可闻。

可魏天宣都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宁愿.......从不认识你。”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字字泣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内只剩下魏宜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魏天宣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宜华。”

魏宜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着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你.......你当真不怕?当真要去?”

“儿臣不怕!儿臣一定要去!”魏宜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却?染上了一层苍凉。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朕准你去。”

魏宜华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越颐宁,眼神锐利而?深沉:“越颐宁。”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既以性?命担保公主无恙,那朕就将公主的安危,也记在你头上。待大军凯旋,朕自有重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是?长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个不放过你!”

“臣,遵旨。”越颐宁深深叩首。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都退下吧。”

“谢父皇!儿臣.......儿臣定不辱命!”魏宜华重重磕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魏宜华跪了许久,起来?时膝盖都酸痛了。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与越颐宁对视一眼。

越颐宁眼里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华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释重负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书房,留下皇帝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满室龙涎香雾,浓重压抑得难以喘息,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寂寥与回?忆。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皇帝久久伫立,晚阳的余晖照入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内侍监罗洪轻巧地打开殿门,慢慢走入殿内,在离皇帝不远处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经差人将长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宫了。至于长公主随军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传令去将军府,知会了镇国大将军。”罗洪低头道,“之后再抄送至中书省,拟旨通传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胸中呼出一口郁气,“还有一事,传朕口谕。”

罗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长公主魏宜华,忠勇体国,深明大义。今特许其以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赴边关督战,历练军事。一应待遇仪轨,比照亲王规制。”

“将此意,明发中书,晓谕六部。”

罗洪心中巨震。

监军之衔,微妙而?关键。它并非直接领兵的将军,却?代表着皇权,拥有监督主帅、直达天听?之权。一位公主比照亲王规制,更是?前所?未有。此举几乎是?将魏宜华拔高到了与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实权。

这?已不仅仅是?允诺公主出征,这?几乎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长公主魏宜华,已具备了夺嫡的资格,正式踏入东羲太子的考量范围。

东羲从未有过女帝。若魏宜华成为太子,将开万世之先河。

此谕一出,朝廷必将经历一番剧烈动荡。

罗洪纵有百般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恍若未闻,便知趣地行了礼,悄悄退出了宫殿。

残阳烧灼云天。皇帝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红珊瑚珠,鲜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无人回?应。

最后的光线抽离殿内,黑暗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吞噬了一切。

只余一道孤独的背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

........

越颐宁才上马车,便被魏宜华握紧了双手。

她怔了一怔,顺着那力道转过身,长公主松开了她,紧接着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脸。

“你快让我看看!”魏宜华凑近过来?,长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围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心知她是?担心她,便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

魏宜华检查完她的脖子,确定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心底松了一口气。

担忧尚存未去,魏宜华又?忍不住轻声斥责她的莽撞,“父皇的剑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还敢继续说!那剑尖这?么利,就算父皇没?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颐宁,你是?不怕死吗?”

被她严词教训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弯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为了殿下,有时也会顾不上生死,还望殿下勿怪。”

魏宜华又?说不出话来?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黄瓜,才在殿上哭过的眼睛又?红了。

她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横竖也还有两天时间,我已下定决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须做到这?一步?我的愿望,难道还能重要过你自己的命吗?”

她不明白。

魏宜华抽了抽鼻子,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将眼泪拭去。魏宜华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看清了她眼底的温柔。

“我今日,在府里又?算了一次国运。”越颐宁慢慢说着,“我看了文书,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也许是?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什么变数即将到来?,我很不安。”

“我骗了陛下,我没?有夜观天象,但我确实为你,也为东羲算了一卦。”

“他们都说你,怀疑你,不信你,”她说,“可是?宜华,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魏宜华咬紧嘴唇,眼泪汹涌而?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越颐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清亮的眼睛看着魏宜华,“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越颐宁心思细腻,虽然她不说,但魏宜华在面对她时,常常流露出来?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里。

起初,她以为这?是?魏宜华对她能力的不信任,对自己当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担忧,可后来?她渐渐拨云见月,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华的许多忧愁,似乎只关于她这?个人。

她话音刚落,魏宜华便握紧了她的手腕。这?双手那么温暖,令她如此贪恋,如此不愿松开。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魏宜华哑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认识你了。”

马蹄声碎夕阳,魏宜华拉着她的手,即使说得断断续续,也终于是?将自己深深隐匿的秘密述之于口了。

关于她重活的这?一生,她惨淡收场的上一世。

越颐宁听?完,居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预感,又?仿佛,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于心。

“原来?如此。所?以殿下才会借口离开皇宫,假装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其实是?为了来?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三皇子,辅佐他夺嫡,最后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国师。”

“上一世的我是?什么结局?”

“四皇子篡位,将你污蔑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尽极刑,死在了牢狱里。”

“上一世的殿下最后去了何处?”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离开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寻了一块荒地,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拥有坟墓,她无法收殓她的尸骨,只能在京郊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原来?如此。”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过去,越颐宁始终浅浅笑着,话语里是?不变的温柔,“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泪水模糊了魏宜华的双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