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01章

谢清玉将茶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单膝屈起,半跪在床边。他?骤然?矮下来,趴着看他?的越颐宁终于得以缓解伸着脖子的酸痛。

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难道你?不打算继续阻碍我了?”

“嗯。”谢清玉将黏在她脸颊旁的细黑发丝一一拨开,“我先前?不知道,小姐原来支持的是长公主殿下。”

“如果我支持的是三皇子,你?就打算继续阻碍我么?”越颐宁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结局,你?想救我,所以才与我敌对。你?觉得我之所以下场悲惨,都?是因为,我支持的是无能的三皇子。”

“小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多。你?曾经支持三皇子、四皇子会为了顺利篡位而将你?打成奸佞、你?会受极刑而死。”谢清玉说,“我记得小姐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参与夺嫡若是败北,则会身?死。”

“这是你?算出来的结果。但你?并不知道细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也不知道,你?会如何死去。”

越颐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一展:“......若你?答应加入我们,转投长公主麾下,我便告诉你?。”

谢清玉没有犹豫:“我答应。”

越颐宁并不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诚意呢?”

谢清玉站起身?,到桌案旁按了几处机关,将一份卷轴取出。越颐宁见他?姿态郑重,也不再趴着,她披上中衣,用手拢了拢长发,坐起身?来,看着谢清玉走到自己近前?。

他?将卷轴放在她的掌心里,缓声道:“这卷文书上,记录着七位世家?重臣的罪证和?把?柄。他?们皆在朝中任职,所居位置关键。”

“我将这卷文书交给你?,只要掌握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世家?,日后?便都?是你?最忠心的狗,任由你?驱策。”

越颐宁心下猛然?一跳。但她接过文书时还是不动声色,只在打开卷轴后?,眼神有过瞬间的变化,被谢清玉捕捉到了。

谢清玉看着她:“以此作保,小姐觉得诚意足够了么?”

“......自然?是足够了。”越颐宁冲他?嫣然?一笑,握紧卷轴,“不过你?还真舍得。”

她凑过来,散开的衣襟里晃过一片雪白,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能拿到这么多重臣的把?柄,还要压住他?们的挣扎反抗,和?他?们谈判,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啧啧啧,这可不容易啊。他?们原本都?只听从于你?吧?”

“那都?不重要了。”谢清玉见她倾身?靠近,忍不住迎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摩挲,微微仰起的下颌绷紧了,谢清玉嗅到了越颐宁身?上除了茶香和?药香之外?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浓郁的兰草清香,还残留在她身?上。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

“算你?过关。”越颐宁勾唇,“告诉你?吧,那些事,都?是长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谢清玉面色一滞,意外?道:“她?”

魏宜华?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说——

联系到他?穿书的荒谬经历,谢清玉似有猜测,脸色一变,越颐宁已经坦白了:“她是重生之人。”

越颐宁一番细细解释之后?,见谢清玉渐渐从惊讶错愕里回?过神来,她便继续问道:“在殿下出征之前?,我们曾经秉烛夜谈,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前?世的经历。”

“她说,魏业在登基仪式上当?众砍了先帝的牌位,引起极大?非议,这才给了魏璟乘虚而入,谋朝篡位的机会。”

“你?看到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谢清玉应了她:“是。”

“嗯.......”越颐宁沉吟,“他?这做法,我也想不通。”

“是他?害了你?。”谢清玉望着她,细看之下,才能发觉他?眼底的一丝阴翳之色,“他?资质平庸,本来就是你?一手扶上皇位的,却还拖你?的后?腿,害你?身?死。”

“登基大?典过后?,你?日日去求见他?,想要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从不肯见你?一面。他?这般任性?妄为,做事之前?可有想过他?人,想过尽心尽力辅佐着他?的你??”

“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毕竟是还未发生之事,你?可别因此去对付三皇子啊。”越颐宁摸摸他?的脸,稍作安抚,“他?可是我们的人。”

谢清玉:“无能之辈,作为同盟,也只是累赘。”

越颐宁见他?满脸冰冷,无奈地捏住他?的两颊,强行叫他?露出个笑容来,“好啦。”

“我不是为他?说话。只是,我先前?也教导过三皇子谋术,对他?的为人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越颐宁说,“魏业心性?至纯,没有城府谋算,但也没有功利恶欲,我教导他?时就发现了,他?其实不适合做皇帝。”

“宜华说我前?世选了他?,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了吧。”越颐宁的眼睛里有一汪春水,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起我们的前?世,总是支支吾吾,多有掩饰。但我还是猜得出来,我和?她的前?世,大?概是势同水火。”

不然?,她也不会放着惊才绝艳的魏宜华不选,而去选了平庸无能的魏业。

“心性?至纯之人,往往也至性?至情,容易被煽动。”

“魏业会在登基仪式上冲动行事,想来背后?另有原因。他?知恩图报,善良仁慈,定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后?果,更不会完全不顾我的安危,至于为什么最后?会连累到我,还害死了我,里面应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越颐宁将她得知此事之后?的想法一一说完,眼睁睁看着谢清玉的眼角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可遭人污蔑的是你?,被押入牢狱、承受极刑而死的也是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却还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他?的小姐这么善良?他?有时候宁愿越颐宁能够自私一点,至少这样,她能少承受一些伤害,也不会总是被别人辜负了。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俯下身?,轻轻吻着他?滚烫泛红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她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着,“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用眼泪来向我示弱,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哭啊。”

谢清玉抚摸着她的背,指腹的薄茧从衣摆里蹭进去。他?低声道:“......我心疼你?。”

越颐宁由着他?蹭,说:“我知道。”

“正好,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谢清玉停了动作,越颐宁正好转过身?来,摆正姿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是俯视着他?的角度。

“第?一,可以喜欢我,但是你?的生活里,不能只有我。太?爱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极端且偏执,长久以往对你?而言绝非好事,这也不是健康的爱情,懂吗?”她说得认真且耐心,语气也很温柔,“你?可以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情上,这样就不会总是想着我了。”

谢清玉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在说不可能。

他?疯狂且偏执地爱着她。

唯有这件事,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陋习。

“第?二,做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都?不准瞒着我。如果是大?事,更要主动来和?我商量,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承担后?果。”

“第?三,不准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关心你?,注意你?。”越颐宁说,“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你?看我怎么罚你?。”

谢清玉从善如流:“好,再也不会了。”

“但是最后?一点,我也想让小姐答应我。”他?说,“毕竟小姐也有过案底。”

越颐宁:“你?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有过——”

谢清玉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缓缓道:“我知道小姐之前?用龟甲做过占卜,也知道龟甲占卜的代价,是取走小姐的十年阳寿。我的要求是,小姐以后?不能再用它来做占卜。”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顿时抽回?了手。

她显而易见的心虚,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看他?,还讪笑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清玉却不容她逃避,俯身?将她抵在床的里侧,越逼越近,“那小姐答应吗?”

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鼻尖。越颐宁经历了一番极度的拉扯,最终咬咬牙:“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谢清玉还是抱着她,头低下来,抵着她的肩膀。越颐宁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想拍拍他?的脑袋提醒他?,便听见他?轻颤的声音:“.......如果小姐一定要用,也先和?我说,好吗?”

“我不想有一天发现小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颐宁已经明白了。

她怔了怔。

她从未后?悔做过龟甲占卜,但她今日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愧疚之感。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你?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她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的时代。

她无法想象,千百年后?的世界是何等光景,也不知道,谢清玉是如何深深了解到了她的故事、她的人生,了解一个远在千百年前?活着的女子,一个于浩荡历史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一本小说里。”谢清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是那本书的主角,而我为你?倾倒,日夜不眠。”

越颐宁听他?这么说,不免脸颊一热。

她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哪本历史书上认识我的呢。”

“你?不在东羲历史里。”谢清玉哑声道,“不止是你?。东羲历史之中,并没有哪一位著名的人物是女子,即使是被潦草记录下来的长公主,也没有名姓和?事迹流传于世。嘉和?年间曾存在过十数年的女官制,也一同佚失了。”

“我后?来发现,你?其实真正存在过,但你?被人从历史中抹去了。”

越颐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她微微睁大?了眼。

“为什么?因为我是奸佞之徒?因为我是修玄术的天师?还是——”越颐宁顿了顿,她看着谢清玉垂下的眼帘,回?想了一番他?刚刚说的话,喉咙里停滞片刻,才发出声音来,“.......难道说,是因为我们是女子么?”

她没有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谢清玉觉得心如刀绞。他?不敢直视她,他?怕他?无法控制涌上心头的情绪,只能抱紧她,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胸脯,“......是。”

“.......”

越颐宁低眉看他?,不知想了什么。

沉默过后?,她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那千百年后?的世界呢?”她轻声道,“你?活着的年代,也会发生这种事么?”

“不会了,虽然?女子依旧活得不如男子容易,但不会了。她们可以做任何男子能做到的事,可以成为一国之君,也可出将入相。”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们之中出现了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英杰,无论她是谁,没有人能再将她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

“.......那就好。”越颐宁浅浅笑道,“即使殿下与我会功败垂成,但千百年后?,会有一个能让女子的名姓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的时代——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在决定支持长公主殿下夺嫡之前?,我也曾经实打实地踌躇过。我曾想,若是在东羲之前?,千年的华夏文明里,曾出现过一位女帝,宜华的路都?不会太?难走。”越颐宁慢慢说,“……可偏偏没有。”

敢为人先者,往往折戟沉沙,九死一生。即使最终破除万难、名留青史,也需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孤寂沉重的百年。

但是,如若后?人发现过去曾有过辉煌遗迹,兴许能给今人以意想不到之鼓舞,这种鼓舞才是最难得。即使在历史上,那段岁月只是昙花一现,即使那位伟人最后?未得善终,可她的精神得以传承,千古颂唱,亦是虽败犹荣。

后?人抚卷遥想时,见得前?人竟曾企及那般高度,心中自会涌起“彼能是,而我亦能是”的豪气干云。

这远比百年的成败利钝更为深远,可烛照千秋,功在万代。

“我是个懦弱的人,常常退缩,直到在锦陵遇见你?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着。因为我知道,一旦选了要走的路,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在九连镇短居的日子,每一天都?美好得残忍。她越是不舍,越是眷恋,越是清醒地明白,分别即将到来。终有一天,她必须要去面对命运的叩问,做出她的抉择。

就在她徘徊不前?之时,长公主来了。

人们说命运无形无状,不可捉摸。但那时,坐在院中的越颐宁看见披着一身?朱彩的魏宜华慢慢朝她走来,她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命运。

“但你?知道吗?”越颐宁抚摸着他?的眉眼,轻轻笑道,“我有时也会变得很冲动,很不计后?果。无论是鲁莽还是谨慎,无论是懦弱还是勇敢,我想这些都?是我。”

“我曾对你?说过,凡是我做出的选择,我绝不会后?悔。”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慢慢抱紧了她。丰沛的暖热在他?们贴着彼此的肌肤间流淌,渐渐蓬勃。

胸膛中的心脏同样蓬勃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