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11章

他的目光掠过越颐宁,望向窗外?:“朕既身为天子,便?是代天牧民。天命所示,既已显兆,便?须顺应。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朕是否敬天法?祖。”

越颐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收回?:“朕也未说,会就?此定罪。只是事?已至此,为公允计,崔炎与周从仪等人?需暂避嫌疑,停职待参,配合三司调查。”

“若证得无罪,朕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魏天宣心意已决,越颐宁深知,她再?争辩也是无用。

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天命,再?一次压住了她的双肩,她被迫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告退。”

越颐宁并未放弃,若是她真的坐以待毙,便?唯有死路一条。回?到府中,她立刻强打精神,整理了手头上已知的案情进展,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她修书数封,派人?火速送往与清流交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几?位老臣府邸,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上疏力保崔周二人?,质疑案情的漏洞;

此事?一毕,她又派出更多人?手,全力搜寻那个关键证人?李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拨人?马则暗中调查张文远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被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最初的兩日极为煎熬,幸而?三司会审并未一边倒。在越颐宁一方官员的据理力争下,审讯焦点一度集中在李茂失踪和张文远供词的疑点上,进展缓慢。

直到第五日,风云突变。

派去?寻找李茂的人?回?报,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一具面目模糊、疑似李茂的男尸。经查验,死者确为李茂,死亡时间约在案发前夜,显然?是被人?灭口。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

三司会审的风向陡然?转变,审讯陷入僵局,只能按例传唤了数名考前曾与李茂有过接触的文人?问?话。

与李茂关系亲近的友人?早已被传唤过一轮,如今扩大范畴找来的这群人?,大多与李茂来往稀疏,更有甚者对李茂几?乎没有印象。

而?其中,偏偏有人?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此人?便?是谢家大小姐,谢月霜。

谢月霜在堂上表现得十分配合,她忆起考前的一次文人?雅集,她在其中远远见过李茂一面。在审讯官员的再?三追问?下,她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开口:

那日雅集将散时,她路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人?在与李茂等人?喝酒闲聊。

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曾口齿不清地说今年策论必重“漕运”与“边关”,颠三倒四地说了数遍。李茂亦是反复追问?他,为何如此肯定,那人?却并未言明原因,只是与在座数人?打赌,口气狂妄,一副十拿九稳之态。

谢月霜道?:“我当?时只觉此人?性情张扬自?满,醉言醉语,未觉有异。但案发后,我听闻那本搜获的考纲精要,内容恰好精准聚焦于此二事?,又得知李茂奇异身死,方才联想到了这一桩。”

这一条线索令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三司立即按照谢月霜的描述找到了那名当?时与李茂谈天说地、言之凿凿的文人?,将其提审时,这人?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越颐宁收到消息时,这个名叫周益的文人?已扛不住审讯压力,全数交代了。

周益此人?,是周从仪某位早已出了五服的族侄。他供称,在周从仪进入贡院隔离之前,某次族中长辈寿辰,他偶然?在宴上见到了周从仪,听见了她与即将参与文选的小辈们的闲聊,周从仪既说了近年来的一些考察重点,也说了今年不太可能会考的内容,恰巧被他记住了。

周益本性好大喜功,去?参加文人?雅集时,见众人?都在议论今岁文选的考核方向,他有意出风头,便?借了那日从周从仪那听来的话,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

结果得到的却是众人?的一片质疑。

他这才隐隐意识到是他记反了,但周益怕丢脸,愣是嘴硬到底,表现得信誓旦旦。

周益从未想过,他分明是意外?说反,却刚好押中了考题。

听说李茂死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一个个被传唤过去?,周益都快吓尿了。

周益哭丧着?脸,而?审问?他的一众官员听完这荒谬的来由起因,俱是神情怪异。

周益的供词让一整个事?件得到了串联,也为这桩舞弊案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周从仪与崔炎都未曾泄题,但,崔炎的表亲却以崔炎的名义,拟造出了虚假的试题消息,将之泄露给了李茂,牟取利益。

而?李茂认为题目偏门,本来还对其真假半信半疑,直到他与周从仪的族侄同桌饮酒,意外?得到了证实,这才放心将考题大肆卖出。

张文远便?是其顾客之中最不懂遮掩的一个,文选过后到处夸耀自?己押中了策论题目,这才引来了流言。

整件事?令人?慨叹之处,便?在于此了。

出题者不止周从仪一人?,策论题作为关键,是由一众贡院文官一同拟定,更何况周从仪那时随口说的话语也不是押题,而?是在引人?避题,根本算不上泄题。

只是谁能想到,她的话竟然?被人?听了去?,恰好颠倒过来,告诉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负负反倒得正,以至于酿成了这一出泄题舞弊案。

仿佛命中注定。

那位新任国师的预言,竟是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形式,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尽管越颐宁一方极力反驳,指出谢月霜证词乃是孤证,但面前是一条确凿可信的逻辑链,三司与皇帝的态度已然?倾斜,她们的这点辩驳,便?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形势急转直下,如同堤坝溃决。

世家老臣们连续上本,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舆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彻底倒向了对清流派不利的一面。

“牝鸡司晨”、“泄题舞弊”的罪名,仿佛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即使这桩泄题舞弊案更像是一出乌龙,但崔炎与周从仪依旧负有失职之过,从李茂处获取过这份精要的人?,都将面临文选成绩作废的处理。

要求对负责今岁文选的官员作出惩戒、以正视听的声?音,也占据了朝堂的主流。

越颐宁联络各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皇帝的决定很快到来。

旨意中,皇帝以平息物议,重整纲纪为由,作出了裁决:

主考官崔炎,身为主考,负总揽之责,治家不严,着?免去?参知政事?之职,留衔崇文馆大学士,致仕荣养;

副主考周从仪,未能避嫌远疑,谨言慎行,致生事?端,免去?其现任职务,调任宫中内书堂,授教习女官。

协办官员沈流德、邱月白等人?,均有失察之责,贬至下辖京县任职,三日后离京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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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父和宁宁是敌对方,而且师父很厉害。但不用担心,宁宁是本文最聪明的,相信她就好。

第174章 过往

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