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10章

“即使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秘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喜欢着你,且只喜欢着你。”

“如?果你以后心情?不好,我还会这样亲你,因为像这样亲你抱着你,你就能明白?,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谢云缨说完,二人安静地相拥了片刻。她感觉到袁南阶也伸手?抱住了她,下颌轻轻贴着她柔软的?脸,因为离得近,他喉咙里?因饱受触动而发出的?轻响,她也能听清。

谢云缨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而袁南阶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他心里?那些?迟疑也烟消云散。

海棠树下的?一幕,被有心观察之人尽收眼底。

园内一角,看似在低头修剪花枝的?黄衣侍女,借着花木的?掩映,一直在偷看不远处的?谢二姑娘与袁府长子。

她的?神色渐渐怪异,待那厢两人相拥低语,无暇他顾时,她悄无声息地放下花剪,沿着游廊的?阴影,快步离开了秋芳院。

她穿过?几道月洞门,拐入一条小道,走向另一处院落。

入目的?景致逐渐变得规整肃穆,她入了院门,路过?她的?侍女小厮们行走时皆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彼此间偶有交流也只是极低的?耳语,所有人各司其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木偶。

这便是谢府大小姐谢月霜所居的?院落,仰梅院。

与谢云缨的?秋芳院中随意?松散的?氛围截然不同,仰梅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克己复礼的?紧绷感,连廊下挂着的?鸟雀都格外安静,不叫不啼,仿佛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喜喧闹。

黄衣侍女熟门熟路地来到正房外,对?守在门口的?贴身?侍女低语几句,得了允准,方才轻手?轻脚地进入室内。

屋内书香弥漫,布置清雅。谢月霜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一手?执着笔,正在练字,气质斐然,眉眼沉静,唇角微微抿紧。

听见外头通传,她抬眼看向入内的?黄衣侍女,声如?青鸢:“来了。”

谢月霜今日连院门都未曾出过?,连午膳都是草草用毕,又回屋念书习字。

她比谁都明白?,凭她的?出身?和处境,若想在谢家?拥有一席之地,挣得自由和尊重?,便唯有依靠自身?的?才学与努力,青云直上。

今年的?文?选,便是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容有失。

侍女跪在下首,压低声音,将自己在秋芳院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回禀。

谢月霜面色如?常,但随着侍女的?叙述,她捏着笔杆的?指尖渐渐泛白?。她垂着眼睫,目光仍在书页上,一滴墨汁自笔尖落下,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污迹,她也浑然未觉。

直到侍女禀报完毕,谢月霜才慢慢回神。

她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渍,眉心微蹙,缓缓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下去吧。秋芳院那边,你继续留心着。”谢月霜声音冷淡,不似在人前那般温柔。

“是。”侍女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谢月霜的?贴身?侍女一直沉默地侍立在旁,此时才望着她,略带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谢月霜没有立刻回应,她盯着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黑白?分明得刺眼。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是快意?吗?自然是有的?。谢云缨如?此自甘堕落,行径放浪,终日心系情?爱,简直是自毁长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谢月霜心底有种隐秘的?舒畅。

但快意?之后,更深的?愤懑与不甘却漫过?心尖。

凭什么呢?

她谢月霜才德出众,知书达礼,却始终难以真正得到身?为家?主的?兄长的?认可?,也无法被他重?用;而谢云缨,一个?不学无术、任性妄为的?草包,只因为投了个?好胎,便什么都不用争,就能得到谢清玉的?偏爱,得到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一切。

她渴望凭借文?选入仕为官,从小便刻苦读书,过?去一年来更是从未有过?丝毫松懈,一生以谦卑温和的?假面示人,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而谢云缨却可?以轻松地挥霍与生俱来的?福禄,过?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即使她如?今与一个?门第?衰微的?瘸子谈情?说爱,谢清玉也依旧待她如?初,不曾对?她失望和疏远。

桩桩件件,何其不公。

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此事若传出去,我谢家?女儿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锦书深知自家?小姐的?心结,低声劝慰道:“二姑娘向来如?此,小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您眼下最要紧的?,是筹备文?选。待到小姐金榜题名?,授了官职,自有锦绣前程,与她便是彻底的?云泥之别了。”

这话说到了谢月霜的?心坎上,却也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她唯有靠她自己。谢月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不忿压下,又拿起一本典籍,笔墨污了的?纸笺被团起扔在一旁,仿佛要将那扰人的?情?绪也一并丢弃。

她刚凝神片刻,门外又有侍女通传,说是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大小姐。

文?选在即,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应早已推拒了,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不识趣,竟找上门来?谢月霜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谁送来的??不知我近日要闭门读书,不见外客吗?”

送信的?小侍女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小姐,送信的?人说,务必要交到您手?上。奴婢……奴婢看那书信封口上,似乎是宫中的?印戳。”

“宫中?”谢月霜的?心猛地一跳,“快拿过?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封信,触手?的?质地上好,名?贵的?洒金笺,封口处果然压着一个?不容错辨的?宫廷泥印。

她迅速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中内容简短,约她明日外出见面详谈。

不过?几行字,却是石破天惊。

谢月霜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恐和震颤,紧接着是难以置信,后便是一阵恍惚。

看完一封信,谢月霜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袭来,她已经分不清她在是恐惧,还是隐隐地兴奋。

涣散许久的?目光聚起,她终于想起,眼睛扫向信尾的?落款——

秋无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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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走剧情中……

第173章 败北

文选当?日, 燕京天色澄明,碧空如洗。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来自?四海八方的举子们手持考引, 鱼贯而?入, 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 或藏着?忐忑不安的惴惴, 而?更多的, 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得以一展抱负的激昂。

大门轰然?关闭。铜锁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一连三日, 贡院内外?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几?锤梆子, 昭示着?不曾停息的时间。

越颐宁在这三日里也未有丝毫松懈。她坐镇公主府中, 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消息。检验一切如常, 她们的人?未发现任何异样, 文选平稳进行。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再?次开启,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扼腕叹息,人?间百态, 尽显于此。

很快, 糊名、誊录、阅卷等一系列程序在重重监督下展开, 按部就?班, 井然?有序。

阅卷间隙,周从仪也派了人?来,与越颐宁交待内情:“内外?靖安,试题无恙, 诸事?顺遂,或是虚惊一场。”

越颐宁折好信纸,走到暮色四合的窗前,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谢清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件披风被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影了。”谢清玉抬手,轻轻蹭着?她的眼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越颐宁笑了笑:“嗯。”

文选平稳落幕,她本该放心。然?而?,这种平静让她想到风雨来临前的蝉鸣暴烈的晴日,倒令她心生不安。

她的隐忧,在放榜前两日被应验。

最初,只是一些极细微的涟漪。越颐宁手下的探子来报,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是有考生在考前便?曾与人?议论,今年策论必考“漕运新策”与“边境改制”,言之凿凿。

押题猜测,本是再?寻常不过,但这次的流言却隐隐有所指向。

越颐宁立刻警觉,命人?严控流言动向,追查源头。流言如春夜野火,甫一冒头,便?已有燎原之势,发展迅猛,渐渐有了具体的说法?:一个名叫张文远的寒门考生,考前曾得高人?指点,押题精准非常。

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一日,某道?朝廷圣旨正式颁行,惊起一片哗然?之声?:皇帝感念应天门护国佑民之功,特册封尊者秋无竺为国师,位同三公,参议朝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圣旨于宫门外?立榜公示,围观的士子议论纷纷。

有笃信应天门神通者,认为秋尊者道?法?高深,受此隆恩虽显突兀,却也算名至实归;

有恪守礼法?古制者,对此大为不满,斥责此举背离祖制,皇帝竟让一名从未涉足朝政的天师一步登天,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实乃荒唐至极。

更有心思龌龊者,不知从何处听闻这秋无竺生得年轻貌美,暗道?她恐是与皇帝有所苟且,方得了天子的破例。

圣旨既出,新任国师秋无竺算得的第一个天命预言,也随之流传而?出。

其称文星晦暗,言选贤之路恐遭蒙尘,今岁文选,有牝鸡司晨之辈,窃弄权柄,泄题舞弊,祸乱国本。

文选放榜在即,这预言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一时间,燕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放榜当?日凌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越颐宁。

她匆匆披衣起身,来到廊下,远远见到侍女引着?一身露水的暗探疾步而?入,心下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不好了。”暗探神色凝重,“都察院昨夜呈递奏章入宫,弹劾崔大人?与周女官泄题舞弊!”

“坊间传言泄题之事?已久,礼部的人?为平风声?,提审了考生张文远,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本备考精要,其内容与今年文选策论的考核方向,竟是高度重合!那张文远熬刑不过,已招认资料来源于一个名叫李茂的文人?,而?这李茂,据查是崔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门客!”

越颐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问?道?:“李茂何在?崔炎的那位远房表亲又是何人??”

“回?小姐,崔大人?那名表亲年迈,冬末时染了风寒,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至于李茂……”暗探低下头去?,“消息传来时,此人?已失踪了,下落不明。”

“失踪?”越颐宁瞳孔微缩,“好快的手脚!”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将弹劾坐实!

“奏章中提及刑部翻查了旧档,发现数年前有一桩涉及那名远房侄子的旧案,亦是关于文选受贿一事?,虽未坐实,但留下了记录,是个惯犯。那群世家老臣据此上奏,称崔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周大人等协办官员监察不力,难辞其咎!”

越颐宁霍然?起身,“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案后,皇帝身着?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蕴着一片沉郁的波澜。

他听着?越颐宁条分缕析地辩解,指出李茂失踪的蹊跷、张文远单薄供词的不可信、旧案牵强的附会,以及文选流程本身的严密。

“陛下,试题保管万无一失,出题官隔绝内外?,泄题不过是些泛泛的猜测,怎能作为舞弊实证?是有人?恶意中伤,欲借国师预言,行党同伐异之实!”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越大人?所言,朕都明白。”

“然?,国师预言在先,天道?亦有示警。如今确有其事?发生,人?员牵扯甚广,旧案虽远,亦非空穴来风。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又置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