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二人即将步入人群视野的刹那,门外积聚的恐慌与愤怒恰好?达到了顶点。
一个挤在前?排、双目赤红的汉子,眼见大门将开未开,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大吼了一声:“敢贪我银两,去?死吧!!”
他?一挥臂膀,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事狠狠砸了过来!
一个腐坏发臭的鸡蛋,带着腥风,直冲刚迈出脚步的谢云缨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谢云缨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那臭鸡蛋朝自己?飞来。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大的袖袍如同云般展开,挡在了谢云缨身前?。
“啪嗒!”
一声脆响过后,原本乱哄哄吵闹着的人群竟是蓦地静了下?来。
谢云缨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越颐宁,彻底呆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越颐宁侧过身,用肩膀和衣袖替她挡住了那枚飞来的臭鸡蛋。
于是,黏稠的蛋液尽数砸在了越颐宁的手臂和肩头,甚至还溅到了她乌黑的发髻上,那白花花的一片粘在绸缎般的乌发上,连同蛋壳的碎屑,极为刺眼。
站在外围的百姓回过神来。在他?们?眼中,便是有人扔出了一枚臭鸡蛋,正正好?砸中了从裕丰票号里面走?出来的一名女子。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容貌气度,似乎还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遭受了如此羞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括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
谢云缨手指在不自觉地抖。拦在她面前?的越颐宁面色未变,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污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乡亲们?,”越颐宁开口了,她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躁动,“还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在下?越颐宁,想必有些人认得我。”她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蒙陛下?信重,如今是一名朝官,曾随师修习五术,也算是个略通玄理的天师。”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前?不久,关于长公主的传闻盛行京中街巷,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麾下?的第一女官,又是一位年轻的天师,也跟着声名大噪,为人耳熟。
此时此刻她坦诚身份,点明关键,显然?也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票号掌柜已?向我禀明实情。”越颐宁声音提高?,压过议论,“裕丰票号确实遇到了难关,前?日有一笔应急的周转银两,未能如期到位,致使库中现银暂时短缺,难以应对今日众多乡亲同时兑付。”
她竟坦然?承认了!这番公之于众,反而让激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
“但!”越颐宁话锋一转,“票号只是周转不畅,并非山穷水尽。裕丰票号百年信誉,谢家累世基业,岂会因一时风波便轰然?倒塌?在下?虽不知乡亲们?是从何处听到了谣言,但想必是有人夸大其词,而绝非真相!”
她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已?然?打开的票号大门。票号伙计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鱼贯而出,将白花花的银子陈列在门前?长案上。
“诸位请看!”越颐宁朗声道,“这些是票号库中现存所有可用的现银,我越颐宁今日在此,便替谢家,也替信任谢家、信任朝廷商事秩序的诸位,做一个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一字一句:“这些银两,全部于今日先?行兑付给在场诸位之中,家有急难、等米下?锅者,老?弱妇孺、家有病患、或有婚丧嫁娶急用者,可优先?上前?,凭票据核实后,即刻兑付!”
“其余携凭证而来的乡亲,都可领走?一钱白银,作为补偿,这是裕丰票号向诸位展现的诚意,亦是担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白银能够买几顿好?肉了,而且还是意外之财。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诱惑。原本还在闹腾的人都被?越颐宁的这番承诺打动了,没再大声吼叫怒骂。
“至于何时能够全数兑银,”越颐宁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恳请大家给予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裕丰票号必将重新开门营业!届时,所有持有票号凭证者,无论数额大小,皆可足额兑付!”
“若有一钱银子短少,我越颐宁,愿以自身官职与声誉为保,一力承担!”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越大人,你说得好?听!可你与谢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们?担保?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越颐宁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坦然?道:“问得好?!我越颐宁,食朝廷俸禄,受长公主殿下?信重,留守京畿,协理事务。谢家如今倾力支持的,正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远在边关,为国拼杀,我们?绝不容许她的清誉有损,更不容许支持她的人寒心!”
“我今日在此,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或是谢家,更是殿下?!”她声音铿锵,“若此事处置不当,玷污了殿下?清名,我越颐宁,万死难辞其咎!”
“我亦深知诸位乡亲的钱财来之不易,今日,我以票号所有存银,换取诸位三日的信任!三日之后,若诸位仍有疑虑,可再来此地,若票号有负诸位,我第一个不答应!”
越颐宁这番话,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兼诱之以利。
摆在明处的银子正白花花地泛着光。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从狂躁的恐慌,转向了犹疑的观望,甚至开始有人小声商量。
混乱惊起的危机,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快速下?令:“立刻调一队城防司兵士过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再派人去?谢府,将此事晓畅。”
赶来的兵士开始维护起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不少人开始排队。
越颐宁这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发现谢云缨正看着她。
原本紧蹙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越颐宁背对着日光,低声细语地问她:“二小姐还好?吧?”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越颐宁的声音陡然?一停。
只因她看到谢云缨的眼角红了。
平日作威作福、宁死不示弱的谢家二小姐,在她面前?掉下?了亮晶晶的眼泪。
越颐宁顿时手忙脚乱:“哎哎,你别哭啊!”
她回头看了几眼人群,立马拉着谢云缨进门去?。
隔开了嘈杂声响,越颐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谢云缨,迎面又遇上赶来的谢家管事。
越颐宁眼尖,认出他?是谢清玉的人,远远叫住了他?:“林管事!”
“诶!”林管事忙不迭转头,循声快步迎了过来,“越大人!下?官收到家主的口信,听闻裕丰票号这边出了乱子,立马便赶来了——”
林管事走?到越颐宁跟前?,看清了她身上的污迹,面色大变,近乎失声道:“天哪,您......!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越颐宁看了眼身旁的谢云缨,见她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便贴心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让林管事看清她的脸,自己?应了一声:“不碍事。”
“谢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家主在皇城里,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过来主持大局......”林管事点头哈腰,苦着一张脸,“没想到让越大人受累了,哎呦,这.......”
“也好?,现下?票号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林管事你了,我先?回府了。”越颐宁叮嘱了一句,“若是谢大人来找我,和他?说直接到我府上即可。”
“是是是!”
越颐宁原本有事在身,但如今她仪容不整,一时半刻也无法再出门见人,便将事情交由了旁人去?做。
谢云缨在旁边听她和身边的女官交代情况,接着二人上车,又折回到了越府。
一进内室,侍女见了越颐宁这副模样,亦是花容失色,赶忙催人去?打水来。
越颐宁才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门外便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大人,有急报。”
“进。”越颐宁示意侍女稍候,看向进来的侍卫。
侍卫单膝跪地,快速禀报:“大人,今日之事,据江南分?号与总号账房核对,那十?万两银票凭证,确实已?由二小姐经手,在裕丰分?号完成划拨。”
“但,蹊跷之处在于,总号账目上将这笔款项记为不达,关联的几笔大宗往来账目也有改动,出现了巨大亏空,如今这笔十?万两的款项被?指认为亏空的一部分?,是因二小姐经办不力而遗失了。”
侍卫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缨耳边。
越颐宁沉吟,还没说什么,那边谢云缨的眼泪先?决了堤,齐刷刷下?来了。
越颐宁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卫退下?。
她招了招手,让谢云缨到自己?身边,温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越大人,对不起……”谢云缨心中自责,连ooc都顾不得了,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那十?万两白银,是我、是我负责送过去?的,都怪我,还让您……让您为我……”
越颐宁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像是极度愧疚,心中微软。
她看着谢云缨边哭边去?给她浸湿了帕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朝她递过来。越颐宁接了过去?,却没有先?擦拭自己?,而是抬手轻轻擦了擦谢云缨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可是……”谢云缨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没有可是。”越颐宁道,“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针对的是谢清玉。即便没有你经手的那笔款项,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发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交付了那笔钱,账目却对不上……?”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于你,自然?会将账目做得漂亮。你不过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罢了,此事谁也不能怪你。”
“至于这点污秽.......”越颐宁哂然?一笑,“我并不在意。”
她当时也是下?意识伸出手挡住了,毕竟那鸡蛋是冲着谢云缨的脸去?的,她伸手去?挡,只是弄脏衣服,谢云缨若是没能躲掉,才是真的伤了颜面。
越颐宁用指腹点了点她的眼角,引她抬眼看自己?,轻笑着说道:“云缨,我是孤儿出身。”
“我经历过许多远比这还要?难堪的时刻,若我时时在意他?人眼光,拘泥于虚礼,恐怕也走?不到今时今日。所以你不必介怀,如果你是因为害我损了仪表而落泪,那我倒是觉得难过了。”
谢云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话,只知道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
她突然?就与谢清玉共情了,前?所未有地共情。
她只是被?越颐宁随手庇护了几天,便已?经想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想来与越颐宁朝夕共处的谢清玉,早已?将自己?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许了出去?,即使福薄缘浅,难以永结同心,那便为她当牛做马,看家护院,也是一种幸福。
越颐宁瞧她哭成这样,意外之余,也有点难得的惭愧。
毕竟,谢云缨全然?不知她和谢清玉的计划,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们?在故意欺负她了。
她思?索着是否应当婉转地与她坦白一些内情,便听见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间屋子靠近。不等她多做猜测来人的身份,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越颐宁抬眸看去?,一怔。
谢清玉站在门口,还穿着一袭官袍,显然?是刚从皇城中出来,连衣服都未曾换下?。
看见越颐宁的仪容,谢清玉面色骤变,一种骇人的阴鸷迅速漫过他?的脸庞。
平日里笑意温和的眼眸里染上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冰冷的杀意。
越颐宁心道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身旁还在抽噎的谢云缨拉住,对着她迅速道:“云缨。”
“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记住,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谢云缨也看到了门边的玉面修罗。她被?谢清玉的脸色吓到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一面。
她心知谢清玉也许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连忙顺着越颐宁的话,应了声“是”,低头跟随侍女出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