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16章

越颐宁转头,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谢清玉,想说些什么,又因他?突然?的动作而顿住。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始终游走?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游走?在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秽上,仿佛是在确认她遭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然?后,他?才将眸光对准她的眼睛。

越颐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里,有一团晦暗的烈火,完全摧毁了以往的平和与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痛楚和暴戾,像是要?将什么彻底焚烧成灰烬,才能罢休。

他?哑声道:“......谁做的?”

越颐宁没有动,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看着他?:“一个挤在人堆里的百姓,我不记得了。”

“那我派人去?把他?找出来——”

越颐宁提高?了声音喊他?:“谢清玉。”

谢清玉眼里翻涌的黑色瞬间平息。烈焰熄灭了,失控被?遏制,阴郁的外表一点点皲裂开,露出里面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握着她的手,眉心紧紧拢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越颐宁最看不得他?掉眼泪,即使明知他?是有意而为,也软下?心肠来。

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眼角,为他?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真的没事。”

“别哭了。”

谢清玉闭上眼,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要?杀了他?......”

“不行。”越颐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谁都不准杀。听话。”

谢清玉眼尾更红,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睁开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令人心恻,瞳仁中的黑暗却汹涌澎湃。

他?的偏执与狠厉,越颐宁是领教?过的。

谢清玉是最温顺的臣民,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任何关于她的事面前?,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的脸颊冰冷,牙齿咬合着,肌肉紧绷,却在她亲上去?的那一刻软化成泥。

她捉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上,血流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暖热的体温令他?轻颤,他?眼底的那些晦暗的恨意慢慢消解了,她按着他?的肩膀,唇舌将他?缠住,他?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渐渐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亲亲我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舌头卷起时勾着他?,令他?着魔,“怎么愣着不动?”

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谢清玉陡然?迎上去?,将她的话语吞没。

间隙中,他?看见越颐宁似乎是笑了。

一室晦暗被?亲密融化。

“.......那人并非有意针对我,只是情绪失控,他?也没想到会刚好?打中了我。”

“只是脏了衣服而已?,我没有受伤。”越颐宁靠过去?,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再睁开眼,眼里浅浅笑意,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谢清玉不认为这是小事,但他?眼底的杀意减淡许多。

戾气尽收,剩余的几分?冷意也都藏好?了,不露分?毫。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唇瓣印过的地方?微红,见到她被?他?亲得闭上眼,谢清玉喉结滑动,低声道:“……不说这些了。我先?替你清洗掉,不然?你会很难受。”

越颐宁没拒绝,任由他?抱着她起身,穿过内室。

侍女在浴房内备好?热水,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混着皂角香。

一扇屏风相隔,谢清玉为她解去?衣衫,青绿色的外袍像被?高?热蒸熟的叶片,落地时软若无骨,委顿成一团,再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沾染了污秽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她肌肤,带来一阵微凉。

越颐宁忙碌了一天,此刻有了些倦意,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忽而,周身被?暖热的水包裹,她清醒了些许,微微抬起眼睫,发现是谢清玉将她抱入了浴桶中。

热水淋在她的肩头、手臂、弥留在锁骨处。接着,她的发髻被?人解开,玉簪被?他?搁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鸣,刺破了云遮雾绕的宁静。

软布浸湿后擦上澡豆膏,一点点地拭去?她发梢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轻柔,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从发尾流淌下?来,晕开淡淡的香气。

“还难受吗?”谢清玉低声问,声线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格外温柔。

“不难受。”越颐宁回答,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他?沾湿了水渍的手臂上,“很舒服。”

清洗干净的头发被?捋到肩头,越颐宁依旧闭着眼,头脑昏沉,五感却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水里抚过她的肌肤,她满心宁静,无动于衷,却捕捉到了谢清玉微微变化的呼吸。

越颐宁醒了,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他?的袖摆上,她动了动唇,“......你的衣裳湿了。”

“要?一起洗吗?”她说这话时,被?水汽浸湿的眼睫愈发乌黑,底下?的眼眸却格外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一直拨弄着水波的手停了下?来。

他?倾身过来,越颐宁顺势抬起下?颌,被?他?握住双肩,抵在浴桶边接吻。

热烈的水汽萦绕内室,白雾在喘。息中酝酿,屏风上的垂柳沾了水,翠绿欲滴。

交叠的人影分?开。越颐宁仰着头,看着他?极力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眼底渐渐染上星点笑意,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看来,是不想和我一起洗呀。”

“.......别再拿我取乐了。”谢清玉抿唇,垂下?眼帘去?,继续撩动桶中的水波,“小姐明明只是想撩拨我,看我心慌意乱的样子。”

这语气,何其哀怨。

他?看出越颐宁今天累了,根本无心再做那荒唐之事,与他?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被?戳破打算的越颐宁不慌不忙,反倒笑了,她将雪白的手臂搭在桶边,在时而响起的水声中看着他?:“幸好?我去?得及时。今日异动算是解决了,我瞧裕丰票号掌柜的神情,不像是在替人遮掩,也不知那笔银钱被?他?们?弄去?了何处。”

“百姓们?领了钱,给了票号三日期限。三日内,你得把那群作乱的老?东西料理好?,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银两吐出来才行。”

谢清玉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请小姐放心,不需要?三日。”

两只黄雀谈论着如何处理入套的螳螂,一只被?蒙在鼓里的蝉正独自游荡在街道上。

谢云缨从越府离开,骑马回谢家,却心乱如麻,差点将街边的小贩摊子给撞倒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明明越颐宁已?然?宽慰了她,可她内心依旧空荡荡的,纵然?当事人都原谅了她,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心里越发难过。

偏偏系统也不在她身边,她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谢云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骑着马到了袁府门前?。

天边日暮,火烧云霞。谢云缨翻身下?马,守在门边的袁府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上前?:“卑职见过谢二小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吧?”

谢云缨闷声应了他?,“......嗯。”

袁府侍卫觉得今日的谢二小姐有些古怪,他?不敢多问,只道:“大公子今日都在屋内看书呢,卑职这便叫人带您过去?。”

谢云缨眼巴巴地跟在侍女身后,到了袁南阶的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与他?通报了一声,谢云缨入院门时,袁南阶已?经被?侍女推着轮椅出来,正在树下?等她了。

只是远远瞧见他?修长单薄的身影,谢云缨便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了。

袁南阶听说谢云缨突然?来了袁府,还略感意外。谢云缨若是打算来拜访他?,都是上午便来了,鲜少有这么晚才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谢云缨又是一时兴起来寻他?,便放下?了手中还在临摹的字帖,叫人去?备茶水点心,让侍女推着他?出了门。

他?才看见一片火红的裙裾,心里便溢出些欢喜来。

只是下?一瞬,谢云缨垂泪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袁南阶骤然?握紧了扶手,呼吸一窒,连大脑都空白了一刹。

周遭的侍女目睹了谢云缨的失态,慌得手足无措,而袁南阶立即推着轮椅过去?了,口中急急喊她,“云缨!”

他?重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疏离地喊她二小姐,将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恨不得他?生了一双好?腿,能立即站起来,跑去?将她抱住。

看着朝她而来,满脸焦急的袁南阶,谢云缨心中酸软,再也忍不住眼泪。

“袁南阶.......”谢云缨蹲下?身去?,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眼泪把脸庞弄得一塌糊涂,“呜呜呜呜.......”

“我做错事了,做错了好?多事,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难过.......”

袁南阶瞧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喘不上气,用力抱紧了她。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话语不自觉地低下?去?,柔声哄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脑,“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

“错了便错了,这世上谁能不犯错?”他?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何事而掉泪。和我说好?不好??我一定帮你。”

侍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下?去?,将二人留下?独处。

谢云缨渐渐缓了过来,打着哭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明白了。”袁南阶见她眼角通红,心里溢出疼惜,“来,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袁南阶用巾帕轻轻擦着她的脸,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他?心知自己?已?然?栽在了谢云缨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此事交给我,其余不必再担心。”袁南阶声音温和,深深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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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乱中插点小情侣。

第176章 襄助

裕丰票号混乱过后的第?二日, 密云压城。

谢府内,几?位贼眉鼠眼?的长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谢峥、五叔公谢嵘、七叔公谢岷围坐在黄花梨木茶海旁, 任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着, 眼?底都有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亏空总算解决了。”五叔公谢嵘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越颐宁倒是有几?分急智, 竟真?让她暂时安抚住了那群泥腿子。”

“谢清玉也挺舍得, 这么多银子,就让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谢岷捻着稀疏的胡须, 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是饮鸩止渴。她当众承诺三日足额兑付, 三日之?后若周转不利,拿不出银子, 她要如何收场?”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让他?们加大力度煽动坊间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们能不能等足这三日!”

三叔公谢峥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缓声道:“这票号出得了什么大事?拖久一点,大公子总能找到办法解决。”

“重要的是, 我们要趁他?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将十万两的窟窿的账目做仔细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头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洗清他?们身上背的贪婪债, 让替罪羊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凶。

如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经手环节的人都打?点好?了,凭证流转记录也被他?们逐一修正过,只等今日最后一项伪证做好?,午时派人前往总号与分号进行秘密替换。

到那时, 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们早就严密计划好?了每一步,只要他?们动作越快,处在混乱与忙碌之?中的谢清玉就越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