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29章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

「懂事?的?含义是,我逐渐开?始能读懂在字面?之下,那些不会?被人明明白白说出口的?真实?。」

「比如,父皇曾经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临幸了一个宫女,又将母后的?庶妹纳入宫中,封为丽妃。」

「比如,母后明明是将门之女,我却从未见过她舞刀弄剑,是因母后曾流产过一次。我未曾得见的?弟弟,东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后猝然死在了母后腹中。同一年,宫女和丽妃都顺利生产,东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东宫太子。」

「比如,我被母后毒打时?,宫人们都在殿外,她们定然听得见我的?哭声。身为东宫太子的?我就这样挨打了两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闻,默许了母后对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后打砸了父皇送来的?所有奇珍异宝,唯独将丽妃送来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铺了软垫的?箱子里,可每次丽妃上?门求见,母后却从不肯让她进殿,大喊着让她走,哭到声嘶力竭。」

「传闻中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将军,并不是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

「等到母后怀上?宜华时?,她已经身心俱损,几近枯萎。」

「我七岁那年,母后生下宜华之后,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后离世,我从未见过她在这深宫之中,对谁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后成了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华被记到了丽妃名下,不知为何,宫中所有人都默认宜华是丽妃的?亲生女,对宜华的?真实?身世讳莫如深。」

「父皇像是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开?始时?常召见我,说些关心的?话,亲自教导我功课,特许我随意进出御书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折。」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么?爱他的?儿子了,要将前?七年的?亏欠一并补回来,将我疼到了骨子里。」

「曾经的?我总会?在夜晚胆战心惊,因为母后时?常会?毫无预兆地召我过去,然后关起门来动手?打我。而如今,母后死了,这宫里再没有人会?打我了,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却并没有觉得好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述之于口的?感?受。有时?我看着父皇,会?突然发?现我不再认得他,东宫里熟悉的?侍女和太监会?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时?常无法专注,读书变得日益艰难,可我怕说出来会?让父皇和夫子失望,于是我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温习书本。」

「我废寝忘食的?苦读被宫人误会?成了我是本性勤奋好学,父皇和夫子对我的?喜爱更甚,民间对太子的?赞颂日渐昌隆,而我的?焦虑不安也与日俱增,膨大无比。我仿佛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能不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茫然地活着,有时?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但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我惭愧于我的?矫情脆弱,明明被那么?多?人记挂着,却还想死。」

「我十岁那年,空荡荡的?重华宫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业来到了我身边。」

「我待他只是寻常的?好,可他往往回报我十分。我后来才知,在遇到我之前?,没有人毫无缘由地待他好过,故而他感?激我,将我视作至亲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时?仆从环绕,风光无限,却始终孤立无援的?影子,心里莫名酸楚难言。于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他,护着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弃自己?,羞愧难当?。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对他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怜在作祟,说穿了实?在苦涩。」

「我借着玩笑的?机会?,与他坦诚相待,他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长兄不要这么?说。”」

「“无论长兄心里如何想,长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业极其?认真地对我说,“长兄待我好,所以我爱长兄。”」

「他说了爱。」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顶而来的?恐惧。父皇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只有母后对我说过,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说的?。」

「她总是说,对不起,琼儿,对不起。母后爱你,母后对不起你。」

「我以为,爱就是伤害和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泪来,泪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忆起我上?一次哭还是在母后去世的?那天,时?隔三年,干涸的?眼角重新湿润,我终于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丽妃宠冠后宫,被封为丽贵妃。」

「母后逝世之后,丽贵妃时?常来看我,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见到她,故而不再亲自拜访,只是让宫女送礼过来。」

「我听说她仍旧时?常为母后祈福抄经,偏殿里供放着天祖小像,香火不断;又听说她对宜华极好,事?事?尽心,无微不至,对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语盛行宫中,但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太信这番话。」

「祈福而已,不费吹灰之力,做戏谁都会?。四皇子是丽贵妃的?亲生子,宜华只是她姐姐的?女儿,怎会?有母亲爱姐姐的?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宫人皆以为我厌恶丽贵妃,因我不待见她,且我能厌恶她的?理?由太多?。」

「一则,是她身为皇后家妹,却在皇后小产养病期间上?了皇帝的?龙床,怀着身孕恬不知耻地入宫为妃;」

「二则,皇后死后,丽贵妃反倒荣宠长盛不衰,全仗着她与皇后有一张相似的?脸,谁不知皇帝爱极了皇后,是在睹物思人?如此获宠,令人不齿。」

「她们说得没错,却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