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见丽贵妃的?理?由,其?实?与母后不见她的?理?由一样。」
「我怕我见到她,忍不住与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未免太难看,太心酸。」
「我十四岁那年,民间已不再有人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取而代之的?是红颜薄命的?已故皇后。」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睡着也会?因浑身剧痛又苏醒,满头大汗,无法安寝。」
「在重华宫里,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刚来读书,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旁人,总是自己?待着。我见魏业与魏璟都无法接近他,便也就随他去了,没将他放在心上?。」
「岂料他竟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问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于自己?竟然变得软弱而又无能,昔日的?辉煌和骄傲被磨损至残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后抱着一颗想与父皇长相厮守的?心,交还兵权入宫为后,她终于为她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深情负尽,铩羽而归,想解脱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当?恨海情天褪去,只剩下君臣有别。」
「我知道,父皇默许母后打我,是因为他懦弱逃避,不敢面?对母后的?怒火。同时?,他又寄希望于母后在我身上?发?泄过后会?缓和下来,也期待着我的?伤口能够加深母后的?愧疚和爱,使她更加无法离开?这座囚禁她的?深宫,更加无法离开?他。」
「人们说,爱是呵护珍惜,而非责打辱骂。」
「但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上?天开?了一个荒唐无稽的?玩笑,所以,世间越是笃定的?对错,越是注定要被颠倒的?。」
「疼宠我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母后走得太决绝,父皇满溢的?爱无处安放,于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这种形式嫁接而来的?爱,只会?长成愧疚的?模样;」
「我从未在心里怪过母后对我的?责打,因为我知道母后并非有意,她打我时?没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真的?爱我,依然爱我,但她已自顾不暇。」
「年幼时?,我从不会?回忆关于母亲的?事?,她的?悲惨和无助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剧,我看不懂剧情意义,犹如隔岸观火;后来我长大了,终于能渐渐尝出她淌下来的?眼泪里含着的?酸楚,迟到的?哀怮与痛苦窦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经年已久却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皮肤,将我泡得发?白。」
「我将我默默揣摩了数年的?猜想说完,发?现父皇看向我的?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我便知道,我聪明绝顶,全都猜对了。」
「我心里颤抖,剧痛令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原来......原来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确认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丝忽明忽暗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懦弱的?我将今日的?对峙一拖再拖,直到我无法再对我覆满尘埃的?心视而不见,如今我终于无法再为父皇开?脱,也不敢想象,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和悔恨与世长辞。」
「“.......父皇。”我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经常会?梦到母后。”」
「“每一次,她在梦里看着我,笑语晏晏地将我抱在怀中时?,我都会?想,如果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如果顾丹朱不做皇后,她一定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她不是因为生了宜华而死,她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耗尽了心力而亡。」
「这段被百姓传唱为佳话的?爱情没有滋养她,反而吸干了她蓬勃顽强的?生命,只因她所托非人。从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成为父皇的?妻子,更不该成为我的?母后。」
「我情愿她从来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自那日之后,父皇不再时?常来东宫探望我了,不再事?事?关心我,也鲜少召见我。」
「他终于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惊怖吧?自己?的?嫡长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触怒龙颜,不敬犯上?,将他的?伤疤血淋淋揭开?看,该是多?么?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过了我,并未惩戒我半分。他依旧将我作为太子培养,依旧将大小政事?交由我去处理?,也依旧在人前?与我装作父慈子孝。」
「我发?现我不再能够看懂他。」
「我十八岁那年,魏业与魏璟决裂,从挚友走向死敌。」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着魏业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样,着实?看不下去,便带着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着他们能和好如初。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兄弟之间,又何来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却冲着我吐了口口水。」
「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在他眼中也看见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对我说,“魏长琼,你惺惺作态够了吗?”」
「“我不是魏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只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业替我骂了回去:“魏璟你疯了吗!你尽管欺辱我,但长兄与此事?无关,你怎能对他出言不逊?!”」
「魏璟盯着他,笑了:“你护着他的?样子比狗还贱。魏业你有够可怜,你以为他对你好一点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从不知恶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这样命好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我活着是什么?感?受。”」
「二人的?争执让宫人传到了圣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魏璟的?眼神?和言语,忽地笑了,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命好吗?」
「也许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天下万民都爱戴的?太子殿下,我生来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东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宁愿自己?生来卑微下贱,也不想要这种好命。」
「冠礼后,我的?身体?并未好起来,反倒是精神?也愈发?差了下去。」
「夜里出现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睡不好觉,白日便时?常发?呆,时?常突然便情绪崩溃,双目垂泪,我又怕叫人瞧见,于是常常把侍从都隔绝在门外,不让他们入殿随身伺候。」
「我无法再集中心神?,写满文字的?奏折渐渐成了我读不懂的?天书,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才能处理?完毕,为此我又只能彻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从心也终于被父皇察觉了。」
「他似乎也对我有颇多?不满,将我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说我这些日子如何懒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听着,姿态恭顺,内心却满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惫像一张浸湿了水的?棉被兜头而来,将我盖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我对他说:“父皇在上?,请恕儿臣无能。忝居储位的?这些时?日,儿臣深觉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万民。”」
「“恳请父皇,另择贤能之人,以固国本。”」
「我累了。」
「我绝非恃宠生娇,也绝非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但父皇误会?了我。他勃然大怒,无数难听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来,像是早就积攒了满心的?埋怨和愤恨,一时?间尽数爆发?了。」
「“你以为朕宠爱你这个儿子,便能允许你一日日这样蹬鼻子上?脸,对着朕发?脾气?!朕将你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呵护关爱,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
「“你看看朕是怎么?对待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弟弟们的?,朕告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摆出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报复朕吗?你以为朕亏欠你什么?吗?”父皇咬着牙怒道,“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欠你,朕对你仁至义尽!”」
「“朕是对不起你的?母后,可唯独你魏长琼没有资格指责朕!”」
「我静静立着,任凭父皇辱骂,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盐不进,气极反笑,赤眼望着我,“好,你既然这么?恨朕,那朕就告诉你!告诉你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母后!”」
「“你以为是朕关着她,不让她走吗?你错了!朕给过她机会?!”」
「“朕知道她过得苦,朕看着她也痛,也苦!朕亲口说过放她走,只要她想,朕让她做东羲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朕心甘情愿!”父皇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你母后她.......她将自己?关在殿内,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告诉朕,她不能走。”」
「“因为她放不下你。她说,她放不下她的?琼儿。”」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他却仿佛报复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耻笑我一样,自己?的?眼睛却通红,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来,“你恨朕,却不知你母后是因为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边一阵嗡鸣,我渐渐不再能听到父皇的?斥责声。」
「我眼里流出泪来,浑身哆嗦到无法自控,心里却无比平静。」
「死寂一样的?平静。」
「我早就想过,父皇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面?对的?梦魇,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它。」
「一旦我承认,我便只能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