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
“学姐是刚下课?”
“早下课了,我是被留下帮忙了。”学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说,“走吧,你怎么回去?我去坐校内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谢云缨赶紧跟上学姐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校车站点?走去。
闲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作业的事?情后,谢云缨见学姐掏出手机开?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小红书。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破了万赞,舆论?风暴再度升级。
就?在这时,又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发帖人自称是谢清玉的大学同学,帖文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恻:
“我是谢清玉大学室友,本来不想在网上说这些,但看到还有人替他之前的领导洗地,实在忍不下去了!”
“谢清玉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他老家一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叔叔帮忙操办的,冷冷清清,我们这群大学的朋友都来了,反倒是他亲戚都没来几个,他爸妈和他妹妹走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当年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我们都是调剂过来的,只有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说过他的不是,要么说他人好,要么夸他优秀。”
“你说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就?这么对他.......我今天上网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辞职,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太难受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过得太苦了。要换成是我遭遇这些,我早就?跳了。”
“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说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谁害得他走投无路,群众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爱的人团聚,下辈子过得开?心顺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张打了厚码的葬礼现场照片,以及一张明显是大学时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冲击力远超前一个爆料。
人死为大。得知疑似被逼离职的谢清玉研究员已经因故离世后,公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深切的共情和强烈的愤恨被激起?,舆论?热度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飞上了顶峰。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研究员,就?这么死了......”
“谢教授年轻有为,面对学术权威的压迫也能坚持己见,矢志不渝,这才是学者风骨!要是他活到现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顾着哭啊,要记住谢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离职的研究员,我能作证,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当时就?是因为看不下去才走的!几个老专家仗着资历深厚,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看都不看就?全盘否定?,经常言语打压我们,和上面的领导层蛇鼠一窝,偷偷勾结,毙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项目!现在网络上的这些辱骂都是他们应得的!”
“刽子手,一群刽子手!!我今天就?站在这,我看谁还为那群老不死和贪官蛀虫说话!!”
“朋友们,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谢教授的遭遇都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能有机会被我们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有多少身在一线的年轻教授被所谓的学术权威挤压,又有多少本来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机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畜生断送了?”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不只是谢教授个人的悲剧,也不只是简单的职场霸凌!别让他们模糊重点?了!这是国家历史?层面的问题!”
“请研究院正?面回应公众的质疑!院内是否存在网络传言的学术打压、权威压迫和职场霸凌?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区别对待不同背景的历史?研究项目的情况?国家历史?研究院吃的是编制饭,花的是我们纳税人交的钱,现在更应该及时做出详细的澄清解释!”
“我们要求国家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谢清玉研究员在职期间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职场霸凌,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果是事?实,请罢免当初做出错误决策,逼走谢教授的领导!”
“傲慢的学阀不配待在这么重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如果这么多人联合请愿的结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话,我真的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国家历史?研究院 @纪检委 一个顶尖的人才就?这样?被逼死了!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些评论?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浪潮。
#国家历史?研究院学术霸凌逼死研究员#、#彻查国家历史?研究院# 等话题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相关讨论?帖、分析长文、转发抽奖在短时间内呈现爆发式增长。
不仅仅是历史?爱好者,许多其他领域的学者、普通上班族、学生都加入了声援行列,谢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人们对职场不公、学术僵化、人才受压制等社会问题的普遍焦虑,引起?了深度的共鸣。
舆论?的声势从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回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压力。
俩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学姐也注意到了谢云缨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她凑近了些:“你在看这个呀。”
谢云缨猛然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我最近忙着备考公务员,但也有在关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学姐轻声叹道,“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学姐在耳边说着话,谢云缨却几乎没听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滑动?,界面跳转,回到了之前观看陈亦然访谈的视频页面。
评论?区依然热闹,但讨论?的焦点?已经悄然分叉。
除了持续为谢清玉鸣不平的声音,另一股围绕着陈亦然访谈后半段的讨论?,也正?在迅速升温,就?这么一会儿,另一个话题#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的热度也窜了上来。
这话题底下的帖子画风,与另一个话题里的悲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大型沉浸式的历史?解谜游戏。
“陈亦然教授提到的这个越颐宁是谁呀?我学历史?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陈教授说,何婵、金灵犀、顾青蓝这三位东元末年开?国女帝的人生关键节点?都有她的影子,这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东元灭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么厉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吧?”
“你们有看过谢教授的论?文吗?我看完访谈马上就?去知网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论?断是,当年辅佐东元三皇子魏业成功夺嫡,顺利登基的第?一谋士,就?是越颐宁!”
“最后登基的是东元三皇子魏业吗?我怎么记得东元的亡国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楼上你没记错,亡国之君确实是四皇子魏璟,但是当时被成武帝封为太子,继位大统的是三皇子魏业。除非是深度历史?迷,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因为三皇子魏业继位之后很快又禅位给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谢教授的论?文,他的假设乍一看真的大胆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细细推理又全都说得通。比如三皇子魏业出身低微,为什么能在没有权臣站队的情况下夺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争了四年,为什么最后又把皇位拱手相让?明明历史?上的魏业和魏璟势同水火,就?算是魏业自己突然脑抽不想当皇帝了,可他不当,皇位就?要落到魏璟头上,就?算是抱着不能让仇人如愿的心态,也很难这么果断地退出吧?其实细想一下都是疑点?。”
“所以,其实三皇子身边有过一个强大的谋士?只是那个谋士的存在被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