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奇怪的,好多人连三皇子魏业都不知道呢,他还是实打实继承过大统的皇太子。东元末年本来就?不是大众熟知的历史?时期,后面紧接着的又是异族人统治的北津皇朝,无论?是佚失还是故意隐去,一个伟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有可能泯灭得无影无踪。”
“现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献和实物?史?料,就?能和这个假设相互证实了。我觉得最锤的就?是陈教授说的,东元末年曾深度参与夺嫡之争,支持三皇子魏业的女官周从仪,她的随葬帛书里多次提到了越颐宁,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颐宁就?是三皇子的谋士,那这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我靠……你别说……!真的环环相扣了!”
“大家别忘了,陈教授说过,越颐宁是一个天师。”
“对,东元时期的天师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隶属于国教应天门?的正?统玄术师,修五术,会看相断命,什么都能算。越颐宁既然是天师,就?代表着她也懂卜卦之术。”
“那有没有可能,越颐宁其实是个术法很高强的天师?她早就?算到了东元末年的格局,所以才会刚刚好帮到每一个关键历史?人物?,又选择辅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来,自己又怎么会那么早就?死了?而且这么推算的话,她选择辅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人还是四皇子啊,这说明她其实是失败了,还是棋差一着,那这也算不上多厉害吧?”
“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钻研东元末年历史?的业余爱好者,其实我觉得除了越颐宁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东元末年的长公主。她是后来的东雍国君顾青蓝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东元亡国之君魏璟的嫡亲妹妹,这位长公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没有记载,可是她和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关联。”
“天哪,终于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顾青蓝墓的出土文献里也提到了这位长公主,顾青蓝评价自己的女儿‘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就?从这些内容,我推断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很可能也参与了夺嫡之争,她辅佐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她的嫡亲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这位东元末年长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并?且发掘,说不定?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按这么说,这位长公主和越天师应该是政敌吧?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支持四皇子,而且她们年纪相仿,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对不起?,双强宿敌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乱中磕一口……大家继续……”
“我怎么感觉还有好多历史?真相没浮出水面呢?这两个人身上的谜团比三位女帝的故事?还吸引我!”
“吸引归吸引,但研究院现在应该是遇到瓶颈了吧。我估计他们对长公主和越天师的墓压根就?没有头绪,不然陈教授也不会出来呼吁让社会人士提供线索了。”
“太难了。如今只能是推测,想搞清楚真相,感觉还是得发掘两个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关的史?料证据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没啥意义地瞎折腾。”
校车缓缓进站,缀在车屁股的排气管慢悠悠地发出长鸣。
学姐正?准备走,看到谢云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云缨,车来了。”
谢云缨如梦初醒,收起?手机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色逐渐模糊成千万条细长的绿丝,郁郁葱葱里,她的思绪悄然生长茁壮。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人在为这段历史?发声。
谢云缨心中酸楚泛滥,眼圈热烫。
看到人们对越颐宁这个人的争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剧烈地鼓噪起?来。
说不定?,她真的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如果她谢云缨也能做点?什么的话……
下了校车,谢云缨快步跑出学校大门?。
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她冲进小区单元楼,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听到大门?声响,正?在厨房忙碌的谢妈妈探出头,惊讶地看见她平素总是温吞如乌龟的女儿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
“缨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谁知谢云缨完全没看她一眼,径直跑进了卧室,谢妈妈在她身后大喊,“哎哎!跑这么急干什么?吃饭了没?!”
“我待会吃!”谢云缨“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就?那么甩在床边,自己扑到书桌前,一把按亮了电脑屏幕。
呼吸急促,此时此刻四下无人,谢云缨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轰鸣。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手稿,又反反复复地修正?其中的错误。为了力求细节丰富,谢云缨几乎是将?脑海中关于东羲的记忆全都搜刮了个遍,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谢云缨将?这些文件打印下来,邮寄给了国家历史?研究院,填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亦然。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她寄去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毕竟她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书写下来的内容又混乱零碎,更像是干扰研究的恶作剧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在提供线索。
谢云缨有点?沮丧,说不定?真被误会了,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就?在谢云缨快要彻底放弃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彼时的谢云缨刚好在去上课的路上,她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钟,夹杂着淡淡磁性的温柔声音随之传来,“是谢云缨小姐吗?”
谢云缨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听见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谢云缨紧张得结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陈亦然。”话筒里的声音与谢云缨这些日?子反复观看的访谈里的陈亦然的声音重合了,年轻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紧张。我打电话给你,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谢云缨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谢吗?”
“对。”陈亦然说,“这两天,你方便和我见一面吗?除了道谢,我还有些话想亲口问你。”
电话挂断后,谢云缨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因为这通电话,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谢云缨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名穿简约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谢云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是、是我!陈教授您好!”
“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陈亦然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美式。她看向谢云缨,目光坦诚而带着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谢你。你邮寄来的那份手稿,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真的吗?”谢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写得有点?乱,很多地方都是凭记忆……”
“完全不会,所有看似混乱的细节,都是研究过程中非常宝贵的材料。”
陈亦然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云缨,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些关于东元末年,特?别是关于天师越颐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记录,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因为你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来了!
谢云缨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从我家的老宅里找到的。”
“前段时间,我回老家帮父母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零散的笔记和手札。我本来没在意,后来看到网上关于何婵将?军和越颐宁的讨论?,才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回去找出来翻看了一下。”
谢云缨掐紧了手心,撒谎道,“……我、我父母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是东元朝燕京谢氏的分支,我觉得家族遗物?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就?抱着这种心态去找了,没想到真的有。”
“燕京谢氏……”陈亦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谢云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所以,你和谢清玉教授并?不认识吗?”
谢云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迅速摇头:“不、不认识!”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认识研究院的研究员呢?”
陈亦然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紧张。”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寄来的手稿,看到里面一些叙述的笔触和角度,总觉得有点?像谢教授。”
“今天见到你,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陈亦然温柔笑道,“而且你们还都姓谢。我总觉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样?。”
妹妹。
谢云缨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瞬间的哽咽。
她多么想告诉陈亦然,她真的认识谢清玉,也真的曾经做过他的妹妹。
谢云缨稳住呼吸,咽下那些上涌到喉间的苦涩。
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陈教授,研究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那些当初为难谢研究员的人……”
她问得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亦然的神色严肃了些,语气沉稳:“你放心。群众的舆论?,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研究院内部也着手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在谢教授离职事?件中刻意徇私,后续又刻意拖延何婵墓研究进度的几位领导,目前都已经被研究院停职审查。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存在伺意排挤、学术打压等行为,他们不仅职位不保,还会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谢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流过心间,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那……我提供的那些资料,真的有用吗?”谢云缨再次确认,带着点?不确定?。
“非常有帮助。”陈亦然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手稿里提到的一些细节,即使?只是琐碎的记载,也都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验证的切入点?。”
“项目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为在你提供的线索基础上,我们又有了新的突破。我这么晚才联系你,也是因为我难得抽出空来,所以一有时间就?当面来向你致谢了。”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谢云缨连连摆手,心里某一处莫名滚烫灼热,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点?亮,喃喃道,“能帮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陈亦然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问道:“云缨,你今天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云缨一愣。
“嗯。”陈亦然笑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谢云缨跟着陈亦然上了开?往京郊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渐渐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两人在一栋外观雅致的小洋房前下车。
谢云缨跟在陈亦然身后,偷偷张望着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珑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山茶花和夹竹桃,时而响起?几声鸟鸣。
陈亦然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整个人像是云和雪砌成一般,眼里含了一汪深潭。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带着些许疏离:
“陈教授,好久不见。”
“魏小姐,打扰了。”陈亦然微笑着回应,“这位是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问好,心里却在好奇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侧身将?她们让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书卷气,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后,魏小姐为她们斟上准备好的清茶。
陈亦然这才正?式向谢云缨介绍:“云缨,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谢教授论?文里提到的,小说《颐宁》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