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就是现世篇的最后一章啦!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下一次更新在10号[害羞]宁宁的遗书和云缨宝宝的高光都在下一章!
第184章 回溯【现世】
次年春节过后, 国家?历史?研究院公布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墓的考古报告,又在网络上掀起了新一波的讨论浪潮。
长公主魏宜华,少时即显禀赋, 志存高远, 才名冠绝京华。为人明。慧洞达, 忠贞刚烈, 所作诗文格调高绝, 词翰倾世。
及笄后参与了东元末年的双子夺嫡,识见卓绝, 兼有济世安民?之心, 是四皇子阵营功绩最为突出的谋士。
人们热议着这位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历史?人物,好奇地阅读她的碑文, 了解她的生平和故事, 留下眼泪或是兴叹。
魏宜华的随葬品和文献史?料被解析, 人们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曾多次提及越颐宁这个名字。
一时间, 关于这位不为人知的女天师的猜测汹涌而至,众说纷纭。
2027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到来。
谢云缨依旧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偶尔也会?去研究院见陈亦然。在某一天的忙碌间隙中?, 她抬起头,发现现在已经?是2027年的4月10日。
距离她从《颐宁》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斗转星移, 她的心也已然脱胎换骨。
谢云缨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变化?, 是从她能在群里接上大家?的话开始。
万彤彤还很?惊讶, 因为那是谢云缨第一次不是捧哏,而是认真地和大家?讨论历史?内容,还说得颇有一番见地,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
谢云缨还以为万彤彤只是在鼓励她这个笨拙的小学妹, 直到连韦邦媛也对她说,觉得她这一年来进步许多,令作为老师的她都颇为惊喜,她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一颗心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如坠千斤重。可脚步却?变得轻快,快得恨不能跑起来,越跑越急,脉搏在喉咙间鼓动?,仿佛要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跳入无穷无尽的天地,身?体里像是住进了一阵风。
那风刮得她生疼,可她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近年来女性?主义?思潮日渐蓬勃,在中?文互联网有了相当的体量和热度。
这段浮出水面的东元历史?,让人们认识了一群可堪一流的红粉名姝,宛如一曲跨越千年的磅礴和声,与反传统性?别叙事的高昂音调不谋而合。
无论是相关议题的深化?还是女性?信心的增强,都将进一步重塑新时代的民?众眼光和社会?观念,逐渐撼动?长久以来固化?的两性?权力-话语结构秩序和历史?传统。
前人光辉,烛照今古。
作为讨论焦点的女天师越颐宁的遗书早已失落,当年长公主魏宜华为她立下的衣冠冢也难寻踪迹,历时千年的帛书没能得到妥善保存,还极有可能被成分复杂的水源浸泡过,即便能找到文物本体,其?字迹大概率也无法复原。
历史?的真相已然大白,却?残缺了最为精华的一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难免心存遗憾。
就?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越颐宁的遗书被公之于世了。
可,造化?或许也有偏私。
春末,一份高保密级别的重要文物,从东南地区省级博物院加急送往位于首都华京的国家?历史?研究院,由陈亦然教授的团队接收。
文物是一个看上去外表磨损严重的青玉盒,不是由考古发掘得来,而是一个当地农民?在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挖笋时寻得。
农民?将这个玉盒塞进背篓里带回家?,本来要拿去镇上的玉器铺子卖掉,可这户农民?的邻居家?里恰好有个五一放假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他听说邻居家?里的老人上山挖笋挖到宝,出于好奇心过去看了两眼,恰好发现了盒底刻着的字迹是古文字。
大学生直觉这个玉盒来历不简单,便出言建议老人家?先带着它去镇上的文旅办公室问问,确定一下是不是历史?文物。
在不少乡镇地区,文旅办公室是负责对接、甄别和上报辖区内可能出现的文物及民?俗器物等文化?遗存的基层部门,同时也承担着对群众进行文物保护宣传的职能。
老人是退伍军人,一听有可能是国家?的东西,哪里敢私藏,第二天就?带着玉盒去了镇上。
就?是这般巧合。那天,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年轻队员恰好在附近进行区域性?文物普查的收尾工作,正在镇文旅办公室做临时的资料交接。
当老人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玉盒时,原本正在喝茶的考古队员眼睛一亮。
玉盒虽磨损严重,但形制古拙,绝非近现代工艺。考古队队员初步观察研判后,立刻向?老人和办公室主任说明了情况,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登记,随后亲自将玉盒护送回了省博物院。
省博物院的考古专家对玉盒进行了进一步的清理和检测。其?玉质确定为青玉,盒体采用了一种在东元中?后期墓葬中特有的榫卯结构,密闭性?极佳。
更令人惊喜的是,专家们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玉盒之后,发现尽管玉盒的外表饱经?风霜,但其?内部因卓越的物理稳定性?,避免了剧烈温差和水分渗透,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环境,以至于存放在玉盒中的帛书历经千年,却?并未遭到严重损坏。
纵然玉盒中?的帛书存在纤维老化?、折痕断裂,墨迹氧化?褪色等普遍的文物问题,可其?上的内容保存完好,所载的文字依稀可辨。
省院的专家?们迅速对帛书文字进行了初步释读,判断其?为东元末年的重要历史?文物之后,便加急送往了华京,文物抵达了国家?历史?研究院,被交由专门进行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相关历史?研究的陈亦然教授团队,继续进行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历史?研究工作。
谢云缨得知这一切时,陈亦然团队已经完成了对玉盒中帛书的高精度扫描释读工作。
那天,陈亦然只给她发来了一句话:“云缨,越颐宁的遗书找到了。”
随邮件附上的,是一个加密的文档。
谢云缨点开那个文档,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越颐宁的遗书。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滑入深蓝。她听到厨房传来轰隆作响的抽油烟机声,看着刺眼的屏幕荧光,才惊觉自己已然满脸泪痕。
谢云缨接连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三魂七魄都抽走了大半,徒留凝滞与空白。有什么哽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如立身?漫无边际的荒山雪地,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唯有茫然四顾。
两个月后,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越颐宁遗书的研究成果,并称东元末年至今出土的所有文物,都将在国家?博物馆以大型特展的形式展出。
届时,全国人民?都能近距离观摩和欣赏这些历史?文物。
这场大型特展将为这段历时一年多的考古复原研究画上完美的句号。
开展第一天,谢云缨早早便来到了国博。
尽管是工作日,特展厅外已是人流如织,可见公众的热情。
展厅设计极具巧思,灯光昏暗,营造出历史?探秘的氛围。随后视野豁然开朗,三大女帝的功绩通过巨幅画卷、文物阵列和多媒体交互技术逐一展现,气势恢宏。观展路线蜿蜒曲折,隐喻着历史?真相的错综复杂和疑云重重。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