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39章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一瞬,归于沉寂。

“.......我?明白了。”系统说,“那么,我?尊重宿主的选择。”

“请宿主在第二份穿书契约上签字吧。”

谢云缨停笔的那一刻,浑身?骤然轻盈。

灵魂被抽离到新世界的过程,谢云缨也是第一次清醒地体验。

万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充塞进一处固体盒子里,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够听闻。陡然间,一切记忆、时间、空间化?作半固态的液体,都从她的周身?向?后流去,光阴被倒转了。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像是置身?于无穷尽的宇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从她身?边流淌而过的风景都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看到了越颐宁。

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伸出手,抓住了母亲的指头。温暖的木屋,织了一朵小花的巾子,围在襁褓边缘的越父和越母看着可爱的女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小婴儿?好奇地瞪大眼睛,一对深葡萄色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纷飞战火将宁静平凡的幸福岁月撕裂,四岁的越颐宁在一个暴雪天失去了她最后的至亲,尚且年幼的孩子抱着冻僵死去的母亲尸体嚎啕大哭,跪在床边用头一下下砸着草席,求天祖将母亲还给她,这是她唯一一次祈求神明,代价是她往后余生的天真。她跪到日出雪化?,连眼泪都干涸;

柳荫如烟,一双紧握的手掠过眼前。浑身?脏兮兮的乞儿?被长相跟画中?仙人一样?的女子牵住了手,表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越颐宁跟着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人来到了颍川的紫金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她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自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西窗白雪,元日弯月高悬,一个通红着脸的小孩正吃力地关着比她还高的门,关好之后又屁颠屁颠钻回了师父的被窝。九岁的越颐宁像是一个烧得暖融融的火炉,而她的师父像是一捧丁香雪,高洁清冷而无人气,仿佛生性?凉薄,却?也会?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给她唱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曲子;

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与她的师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总是热热闹闹的紫金观破天荒地冷寂了好多日,越颐宁窝在屋内枕着胳膊望窗外的松涛竹海,桌案上摆着一片烧裂开来的龟甲,背上生出一道道好似玫瑰花形状的漂亮纹路,命运的獠牙初露头角。

十五岁的越颐宁行过了及笄礼,决定在第二日下山。临走前,她的师父对她说,迈出这道门,她便不再是她秋无竺的弟子。而越颐宁只是对着她的师父磕了九个响头,山门前的石阶嶙峋不平,两下就?磕破了皮肤,额前渗出的鲜红欲滴的血,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睫。

下山后的越颐宁遇到了饥荒,认识了比她还要小四岁的刘四娘。年幼的刘四娘吃不饱肚子,瘦巴巴的很?是可怜,见越颐宁衣着不凡,便一路偷偷跟着她,等她发现了,才怯生生钻出来说能不能给她一口粮食吃,越颐宁以为她是为自己讨食,刘四娘却?说,她母亲快要饿死了。

越颐宁跟着刘四娘回了家?,刘四娘的母亲啊,就?躺在一卷薄薄的草席上,早已经?咽气了。她没能等到那一口救命的粮食。

越颐宁问刘四娘,你的父亲去了哪里?你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呢?刘四娘说,父亲带着弟弟走了,三个姐姐被卖掉了,只剩下母亲和她相依为命了。越颐宁就?说,你母亲姓氏叫什么?刘四娘想?了又想?,才说,姓符。

越颐宁摸了摸刘四娘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刘四娘拉住了她的衣摆,牢牢握着,得知自己娘亲死时也没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越颐宁说,以后不叫刘四娘了,这个名字不好听。你的母亲姓符,那我?为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就?叫符瑶吧,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摇。

十一岁的符瑶失去了母亲,却?遇见了此生待她最好的小姐;而孑然一身?下山闯荡的越颐宁,也在离开至亲之人的第一年,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胜似家?人的小侍女。

二人一路走南闯北,山川化?为脚下泥丸,河海如同雨后水坑,见过无数张或哭或笑的平凡面庞,直至风霜雨雪俱成砥砺,人间百态皆入胸怀。

终于,二人来到离燕京城不远的锦陵,年轻的女天师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一间喜欢的木屋,与她的小侍女在这座山中?扎根落脚。

一年春去秋来,冬暖夏凉。风淙淙而流碧树,即将步入双十年华的越颐宁坐在九连镇的小院子里,斟好的茶水摆在手边,一身?春衫,侧脸秀美雅致,风生翠袖,花落闲庭。

越颐宁仰起脸,注视着头顶苍穹。借熙熙日光,谢云缨看清了她的双眸。

她看着云卷云舒的长空,远望着那遥不可及又深不可测的命运彼端,眼底的光辉平静而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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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12章开始用一个结局的遗言误导所有人包括男主的作者咳咳咳……总而言之,终于真相大白了。

至于那句后悔倒也不是假话,后悔是真的,不后悔也是真的,这就是宁宁。如果可以,她会选择安稳平淡且幸福的一生;但如果是世界需要她,她也会义不容辞,从容赴死。

封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时,通过暴力革命或改革调整,但未改变封建本质,依旧会形成“周期性循环”。

越颐宁看清了这个必然的发展,这才是所谓天道的不可战胜的根本。

但是即使覆灭注定,她通过布局天下,运筹帷幄,依然能使得这个朝代从剧烈崩塌转向和缓过渡,有效地阻止了原本会愈演愈烈的战火和纷争,延续了那个朝代无数人的生命,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赢来了百年的升平盛世。

其实宁宁是朴素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实践者呢。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失败的谋士,连载历时十一个月整,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越颐宁这个角色是这本书的灵魂,无论谁看到这里,都会深深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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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苦涩

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