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43章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令她确认帐子主人身?份的,是帐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装饰着鹰羽和宝石的弯刀。

刀鞘上的狼头?徽记,正是狄戎部族中?乌洛兰部的图腾。

“我醒来之后,短暂观察过?这顶帐子的规制和陈设,帐内陈设器皿,皆非寻常人可用。”魏宜华慢慢说着,“阁下身?为首领,却将我安置于自己的主帐之中?,而非囚牢或普通营帐,还请人为我清洗包扎,供给饮食,这足以?说明,阁下并非视我为可随意处置的战俘,亦无意将我献予你的王兄换取战功。”

说到这里?,赫连川看她的眼神已然大为不同,可魏宜华却微微停顿下来,稍缓着气息。

她方才苏醒,未进半滴水米,饥饿干渴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再?度袭来。

方才一番话已耗费了魏宜华不少气力,可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自己的价值摆在他眼前,才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另眼相待。

即使那?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她也要竭尽所能地谋求。

“既非为了请功,却又甘冒风险救治并藏匿一个敌国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对阁下而言,另有用处。而且,是那?种不便、甚至不能让那?位身?在前线的狄戎王知?晓的用处。”

她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赫连川:“乌洛兰部地处偏远,草场贫瘠,其首领赫连川虽为王族血脉,生母却是东羲人。在如今主张强力攻伐东羲的狄戎王庭中?,首领的地位想必有些微妙吧?您救下我,所图之事?,想来定然是与王庭当前的多数意愿相悖。”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赫连川脸上佯装的怠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审视。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虚弱,却一字一句皆能洞察人心的女人。

赫连川开口:“看来是我预估有误。”

“你绝不是普通的东羲兵卒,也不可能只是中?级将领。”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你究竟是谁?”

魏宜华看着他,眼神不移分毫,垂落的手却握紧了。

“阁下也猜到了吧?”她平静地说,“在发现我是女人的时候,您的心中?对我的身?份,多少是有所预测了的。”

“而且,我随身?带着的短刀不见了,也是您拿走了吧?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上面的雕纹。”

正如她身?为东羲皇族,能够接触到狄戎王室的核心情报一样,狄戎的王族血脉也对东羲皇室有所了解。就比如,龙凤雕纹只有可能出现在东羲帝后与直系皇子女的用品上。

但凡稍微打听过?前线战事?,都很难不知?道,帝长?女魏宜华作为副将与顾老将军一同出征燕然山的消息。

“我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东羲长?公主,魏宜华。”

帐内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赫连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凝重。

魏宜华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赫连川不笑?的时候,一对眼珠黝黑深沉,令人心恻。

他语气莫测:“你就这么坦白?了你的身?份,不怕我改变主意捉拿你,去向我的王兄请功吗?东羲公主的身?份和一般军士将领的份量可截然不同。”

“您不会。”魏宜华说,“赫连首领,您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赫连达如今声势正旺,不缺你这份功劳,更何况他还一直又对你有偏见,你想必也不喜欢他,不然,你也不会将我留下。”

“我作为东羲皇女,能给你一个远超过?战功的承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有份量的承诺——与狄戎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未来。”

面对赫连川紧盯着她的目光,魏宜华手心发汗,却强装镇定,继续说道:“我正在与我的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如果我顺利带着兵权回京,皇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若是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立下誓言,未来登基后,我会为你提供你和赫连达角逐所需的粮草兵马,也将竭力促成狄戎各部族与东羲的止戈休兵,互通商贸。”

“我能看出您是一位有担当也有仁慈心的君主,两国间的连绵战火,于东羲百姓是伤痛,于狄戎各部的普通族人又何尝不是?和平往来远比劫掠征战更能让子民得以?安居喜乐,我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

魏宜华也在赌。

她方才醒来之后,先是观察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又机缘巧合偷听了一段赫连川与萨仁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