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44章

这座首领使用的主帐空间并不算很大,陈设实用而不奢靡,并无过?多装饰性的金银器物,身?居高?位的赫连川本人的穿着和配饰也十分低调,能看出他本性不重利欲;

方才进来与她对视过?的两位侍女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向赫连川的眼神没有畏缩和惧怕,反倒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服和信赖,可见赫连川平日?对待下人的态度亲切,有手腕能力之余,也以?德服人。

尽管这些观察都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这位赫连首领的真实为人,但以?她现下的处境,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她必须依靠仅有的信息做出决断——要么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等候判决,要么赌一把。

魏宜华选了后者。

她说的话里?有些地方刻意夸大其词了,但是她没得选,只希望这位赫连首领能蠢一些,信她一回。

短暂的静默后,赫连川突兀地笑?了。

魏宜华怔了怔,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一双黑眸中?。

他指了指她背后的床榻,语气和缓许多:“你身?体虚弱,不用一直强撑站着。坐吧。”

魏宜华愣住半刻,下意识地回应:“好。”

他看出来了。

魏宜华坐下的时候捏了捏手心,指头?上都是薄薄的水珠。

赫连川拖过?一旁的脚凳坐下,倒了两碗羊奶,将其中?一碗递给魏宜华:“喏,喝吧。”

魏宜华迟疑接过?,赫连川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挑眉道:“怕我下了毒?”

“不、不是。”魏宜华条件反射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赫连川却没马上接话,他端起碗来,一片白?瓷在二?人的目光交接处升起,像半边白?昼,遮挡住了两个人视野中?对方的半张脸。

可赫连川的眼睛却越过?碗沿,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她看,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说得很对。”他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你所说,我对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三位兄长?,但却没听说过?你。”

“今日?一见,我倒是挺惊讶的。我惊讶的是,原来东羲那?群无能的皇子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川听说过?那?位已逝的东羲大皇子的美?名,也了解三皇子的平庸与四皇子的无能。

在今日?之前,他曾觉得王兄赫连达极为愚蠢短浅,若是十年之后再?攻打东羲,一切都会简单轻松很多。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眼前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公主,经过?方才这一番对峙,他已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她,欣赏她身?上的勇气和智谋。

那?些沉凝、惊诧和撼动,都化作一股绵长?不断的惋惜,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女子生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感叹之情。若他们并非敌族人,没有巨大的身?份和现实鸿沟横亘在中?间,也许他们会是相性极佳的盟友,所求一致的伙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望向了草原尽头?的另一片战场。

“我的王兄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他觊觎东羲的富饶物产,一心想要重现先祖的荣光,将狄戎的狼旗插满燕然山以?南的沃土,他的想法?也是许多狄戎人的想法?,因为狄戎的文?明习性如此,好战好斗,喜征喜伐,他们认为只有不断的掠夺和暴力才能得到财富,让子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赫连川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来自东羲,那?个被一代又一代的狄戎人视为目标的伟大皇朝。

母亲的血脉令他在族中?遭受种种排挤和鄙夷,可也是母亲为他带来了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智识和眼见,让他得以?凌驾于自身?处境的局限,去审视狄戎文?明的落后与困窘之处。

“我的生母是东羲人。”赫连川提及自己的母亲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和我说起她的故乡,向我讲述东羲的城池如何坚固繁华,田野如何阡陌纵横,百姓如何在固定的家园里?春耕秋收,繁衍生息。那?是一种与我们在马背上漂泊、追逐水草、时常需要为了生存而劫掠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母亲让他知?道了,富足和安定,并不只有通过?刀剑和死亡才能获得。

“我统御的乌洛兰部,草场贫瘠,远离王庭。正因如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仅仅依靠传统的游牧和偶尔的劫掠,我的子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看天吃饭、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场雪灾,一场干旱,就可能让他的部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接连不断的战争会抽走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稀少难得的药材让任何疾病和伤口都能轻易地夺取人命。

他的王兄梦想能打下东羲,可东羲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文?明深远。即便他真的侥幸能凭借一时的兵锋占据几座城池,甚至大片土地,那?又如何?

狄戎擅长?的是草原野战,是骑兵冲锋,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王兄最多占一个骁勇善战,却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发展生计,更不懂如何兼纳数以?百万计习性迥异的东羲百姓。

光靠杀戮和镇压,能维持多久?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狄戎吞噬了东羲,而是狄戎被东羲庞大的体量和文?化慢慢消融、拖垮,甚至先一步出现内部分歧和叛乱,最终土崩瓦解。

而最后偿还代价的,是一代又一代平凡的狄戎人。

“所以?我并不赞同王兄这种倾尽国力、不计后果的扩张。我的执政理念和所思所求,都与王兄不同,不是短暂的掠夺和虚幻的征服,而是能让我的部落,乃至将来或许更多的狄戎子民,能够过?上安定、富足生活的长?久之道。”

他说,“与东羲和平往来,互通有无,学习你们的工匠技艺,用我们的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药材和铁器,让边境不再?是血肉磨盘,而是商队往来的通道……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希望的道路。”

炭盆的火苗不知?何时被灰烬熄灭,声势小了下去,铺天盖地的沉静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掩埋了帐中?的二?人。

魏宜华看着一臂之距的赫连川,情不自禁地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她竟然与一个敌国首领感同身?受,甚至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雪野中?跌倒,却在爬起时,从雪地里?摸出来一块透亮莹润的白?璧。

无边无尽,坚若磐石的困顿里?,落在其上的第一滴雨,预示着被穿透的终局。

炭火的哔剥声彻底灭去。可魏宜华却仿佛听见了另一种急促有力的声音,在两个咫尺之距的胸膛中?跳跃着,一同强烈地搏动着。

赫连川望着她,陡然一笑?,粲若繁星。

“这位公主,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笑?道,“不过?你也得给我一个信物啊,不然到时候你做了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帮你这一回了。”

“......好。”

结下的诺言像是温暖的水波,将埋在二?人中?间的雪尽数融化。

……

四天后,完全恢复的魏宜华与赫连川驾着两匹马,离开了乌洛兰的营地,朝东羲边关而去。

牛羊在远处聚拢成一撮撮白?点,群山在他们身?后奔涌,连绵的草甸驱赶着年轻蓬勃的心。

整片原野像是一块绿宝石,山林和草木都化作宝石中?波光粼粼的倒影,烈日?不知?疲倦地追逐二?人的身?影,天地的呼吸成了耳边不息的风,从两臂伸展的缝隙中?穿过?。

路途遥远漫长?,二?人饿了便啃一口干粮,累了便就地睡下,一人守夜,另一人和衣而眠,醒了又继续赶路。

整整十日?的跋涉,魏宜华终于远远瞧见了边关的城墙,像是趴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细长?黑影。

可还没等她心中?的雀跃生发起来,耳边忽然一静。

远方倏忽升起了一朵朵红云,宛如开在边墙的晚花,红云中?内蕴的橘黄光爆裂开,撕扯着被它所笼罩的事?物,极昼瞬息破灭,滚滚黑烟从中?冒出。

随后,宛如雷鸣一般的轰然巨响,震荡而来。

魏宜华先是惊愕怔忡,继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光采!

“成功了......成功了......是江持音做的炸弹......!她们真的成功了!”魏宜华难以?置信之余,喜悦疯狂地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呼喊,“我们成功了!!”

赫连川望向她,魏宜华还在纵马飞奔,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迎着风和日?光的脸颊却因猛烈的欣然而微微发红,一双眼灿然明亮,光芒流泻,令人不敢直视。

他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春风拂面,马蹄飞溅,兜头?泼下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通透分明。

赫连川渐渐听清了,他胸中?那?宛如鼓点一般轻快又急促的心跳声。

边关越来越近,赫连川的速度先一步慢下来,魏宜华也有所感知?,随后放缓马蹄。

马匹从疾跑转向踱步,二?人终于得以?对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赫连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魏宜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嗯。”

“谢谢你帮我。”她眼里?完整地倒映着这片草原之上的云天,也映着完整的他,她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语气诚恳而又真挚,“赫连首领。我魏宜华,一定不会辜负对你的承诺。”

她分明是在煞有介事?地感谢着他,眼前这长?相俊美?又野性的男人却突然笑?了,眉眼舒展,笑?得好不畅快淋漓。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柔,“小公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自从那?日?越颐宁醒来,在床边看见谢清玉,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

他再?没有来找过?她。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欺骗,目睹她背弃对他的承诺。越颐宁醒来之时,他落过?泪的眼睫还湿润着,却没有一句质问和控诉,甚至连怒焰都不见踪影。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照顾了她,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越府。

越颐宁在他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谢清玉发脾气的方式。

他不愿用冷言冷语和失望愤懑去伤害她,却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只因她的性命安危,是他的底线。

如果越过?这个底线的人是她自己,谢清玉也不会有所例外。

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习惯了他会用体温暖和她的手脚,习惯了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紧密的怀抱,越颐宁一时半会竟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和谢清玉陪伴她的时间比起来,她独自一人度过?的光阴更为漫长?久远,可也许,人就是这么一种贪恋温柔、容易软弱的生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即使她知?道那?不应该,但她总得对自己诚实,才能在外人眼前佯装若无其事?。

政局依旧不可阻挡地向深渊滑落着,一日?日?,希望愈发渺茫。

叶弥恒来找越颐宁的时候,是第八日?。越颐宁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心中?暗暗猜想过?他来的目的,却在气势汹汹登堂入室的身?影里?逐个打消。

越颐宁错愕于他的怒色:“叶弥恒,你这是——”

谁知?叶弥恒人未到她面前,冲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越颐宁!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鸟雀惊起,飞离枝头?。

越颐宁惊诧地看着叶弥恒。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稍显凌乱,一身?风尘仆仆。可他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模样极有威严感,何况她被戳破了秘密,本就心虚,更不敢看他眼睛。

越颐宁撇过?头?,目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叶弥恒的声线微颤着,“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你十四岁就用了龟甲,占算到灭国的国运,天道说你是救世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为此下山入朝做官,而如果你输了,代价会是你的性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越颐宁扭过?脸来,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十年后真迎来了改朝换代,乱世当道,会死很多人,我的性命大概率也保不住呀。”

“这不算什么代价。天道只是给我看了我可能走向的结局之一,这是几乎是一种仁慈了。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不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所以?这都是真的。”叶弥恒完全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秋无竺告诉他的话,他喃喃道,“如果魏璟登基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死,对吗?”

越颐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里?面的因素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她缓声道,“我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命运节点。”

“一旦应验,即便我能预知?到我的一百种死法?,天道也会衍化出第一百零一种。”

她隐隐感觉到天道的阴影在无限地逼近她。谢王两家已然不足为惧,前世魏璟被世家裹挟而不小心害死了她的情形,在今时今日?已然不复存在,可这种心悸感却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