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视线被遮挡了大半,但余光所及,已足够她?捕捉到关键信息。
近在咫尺的门廊下,站着至少四名同样装束的佩刀侍卫;稍远处,月洞门和东西两侧墙根的阴影里肃立着几道?人?影,从门边一直到游廊转角处都有?守卫,铁戈甲胄偶尔摩擦的金鸣,从各个方?向隐隐传来。
守卫在这里的侍卫人?数远多于正常所需,比起护卫,更像是看守。
侍卫头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越大人?,国师的行踪非我等可以过问。紫苏姑娘既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就是,若有?来讯,卑职会即刻通传,还请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回?屋吧。”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是不容商榷的强硬。
越颐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好。”
“辛苦你们了。”
她?不再多言,顺手合上了殿门。
“吱呀”一声过后,越颐宁面对?着紧闭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看来她?猜得没错。
秋无竺根本不会来,她?被软禁了。
方?才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门外森严的守卫阵型、关键节点的布置、以及那群侍卫的警惕和严慎,已如同清晰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展开。
硬闯离去?绝无可能。
越颐宁回?桌边重新坐下,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凉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门外,侍卫头领在殿门彻底合拢后,舒了一口气。
他人?称老吴,在禁军中当差已有?十年,能混到今日在宫禁内带队值守的位置,靠的便是小心谨慎和知情识趣。
方?才那位越大人?,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宁愿面对?暴怒的贵人?,也不愿应付这种看不出深浅的。
老吴挺直腰背,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高。
远处突然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一队同样装束的禁军侍卫沿着宫道?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比吴锋年轻些?,身材精干,生了一双鹰眼。老吴认得他腰间?的铜牌,是负责轮值的另一支小队,头领姓赵。
两队人?在庭院的月洞门前交接。
“吴头儿。”老赵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这里交给我吧。”
老吴回?礼,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里头是越颐宁大人?,国师那边的人?临走时下了命令,把人?关着,说什么?都不能放走,能动嘴就不动手,不轻易撕破脸。”
“如果她?非要硬闯,也不能伤人?,先用绳子捆起来,再遣人?报去?含章殿,等国师吩咐,不能擅自处置。”老吴说,“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怎么?闹。一个时辰前推门问过一次,被我劝回?去?了。”
老赵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吴头儿就放心去?用饭吧。”
交接的时辰已到,老吴不再多言,对?自己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列队沿着来路离去?。
老赵目送他们离开,走到原先老吴站立的位置,他带来的十数名手下也迅速分?散开来,填补了各个守卫点。
日头猛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清晖堂外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名内侍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的中年宦官,揣着一对?袖子,身后三人?各司其职,两人?抬着一个不小的红漆食盒,长相平平无奇,低眉顺眼;最后一人?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被褥,半张脸被遮挡了去?,看不清长相。
一行人?走到月洞门前,自然被守卫拦住。
为首的宦官连忙上前,对?着守在此处的两名侍卫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两位大哥辛苦!奴婢们是奉膳房和司设监的差遣,来给里头候着的越大人?送些?茶水点心,还有?这午休用的被褥。”
“您看,前阵子雨多,天气还是凉的,国师大人?体恤,特意嘱咐要厚实些?的。”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人?将食盒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和温着的茶壶,又抖了抖那床锦被,料子在光线下显得柔软暖和。
守在月洞门的侍卫例行公事地上前,仔细检查了食盒和被子,都很寻常,其中一个甚至捏了捏被角,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可疑硬物?。
这时,老赵从殿门那边走了过来。
老赵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那宦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后面那三个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年轻内侍。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床锦被和食盒上。
“东西可以送进去?。”老赵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人?不能久留。放下东西,立刻出来。”
“是是是,规矩都懂,绝不多耽搁!”宦官连连点头哈腰。
门板并不隔音,越颐宁自然听见?了外头压低的对?话声,不过片刻后,殿门被人?推开了。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的宦官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端坐的越颐宁,随即恭敬垂首:“给越大人?请安。国师吩咐,给您送些?东西来。”
越颐宁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三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布置。
忽然——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门外立刻传来厉喝:“里面怎么?回?事?!”
守在门边的老赵猛地推开门,探身进来,神色警惕。其余侍卫的脚步声也在廊下迅速聚拢。
那失手打?碎茶壶的内侍早已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婢该死!奴婢手滑……惊扰了越大人?……奴婢该死!”
碎瓷片和茶水狼藉一地,闪着凌乱的光。
推门而入的老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越颐宁仍端坐原处,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的狼藉。
另外两名内侍也慌忙跪倒,连连请罪。
门外的其他侍卫已经聚拢过来,有?人?出声:“头儿,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赵的目光在越颐宁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颤抖的内侍,忽然收回?踏入门内的脚,对?着里面沉声道?:“还不快收拾干净!若留了碎片伤到越大人?,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他竟重新将门拉上,对?着聚拢过来的其他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都散开,各归各位!”
其他侍卫见?状,虽有?疑惑,却也依言退开,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门内,跪地的三名内侍听到门扉合拢的声音,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那为首的宦官瞬间?变了脸色,迅速爬起,用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道?:“越大人?,奴才是周大人?派来的。时间?紧迫,请您立刻更衣。”
说话间?,原先搬着被褥进来的那名内侍已经飞快地靠近,将身上的一层外袍和一层内衫脱下,不一会儿,一套靛青色内侍常服,连同一条同色腰带、一顶软帽,已塞到越颐宁手中。
另一名内侍已默契地挪动身形,用后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投来的视线。
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
她?接过衣物?,迅速起身,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显眼的青绿色常服,换上内侍的装扮。虽尺寸略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合身。她?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软帽之中,帽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
衣装后,她?已俨然一名寻常低阶内侍,身量清瘦,低头垂目,毫无存在感。
原先那名内侍,此刻也已换上了越颐宁脱下的常服——那袍子对?他而言略显短小,但匆匆系上,背对?门口时,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他迅速坐到了越颐宁原先的椅子上,背对?门扉,低垂着头,模仿着静坐等候的姿态。
另外两名内侍也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碎片水渍大致清理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快得惊人?。
宦官对?越颐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到捧着空食盒的两人?身后。越颐宁会意,低头站定,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顺。
“收拾妥了?”门外传来老赵的问话,声音已恢复平静。
“回?大人?,都收拾干净了。”宦官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惊扰各位大人?,实在罪过。”
门被再次推开。
左侧的守卫朝里头瞥了几眼,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行了,出去?吧。”
“是,是。”宦官连忙躬身,领着另外两名内侍以及跟在最后的越颐宁,向外走去?。
越颐宁走在最后,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同伴的脚跟和门外一小片青石地面。她?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当经过门边时,那名叫老赵的侍卫头领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
越颐宁不躲不藏,竟是微微抬眸,从容不迫地回?视了他。
果然,被她?注视,老赵只顿了一顿,便移开了目光。
紧接着,她?听到他对?其他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关好!都给我打?起精神守着!”
侍卫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声喝令引向了重新闭合的门扉。就在这片刻之间?,四名内侍已低头快步走远,拐过了廊角,消失在清晖堂外的宫道?之上。
脱离清晖堂范围后,四人?在一处僻静假山后短暂停步。
宦官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塞给越颐宁:“越大人?,这是能通行西六宫与东五宫部分?区域的普通内侍腰牌,但去?不了含章殿和妃嫔居住的宫殿。这一枚,”他递过另一枚质地略沉,雕刻更加精致的铜牌,“是周大人?设法弄来的,能进‘景和宫’外围——她?打?听到四皇子今日在此处理事见?客。但只能到前院门房,进不去?内院。”
他又压低声音:“周大人?此刻应已带人?前往禁军值守处寻孙统领。按您之前的交代,她?会尝试说动孙统领,如若不成,也会尽力拖延时间?。”
越颐宁将两枚腰牌收入怀中:“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后也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宦官点头,眉间?隐忧浮现,“您此行千万以谨慎为重。四皇子身边护卫森严,景和宫内更是如同铁桶,即便有?腰牌,也难保不出意外。”
“我明白,你们按计划撤回?吧。”
三人?躬身一礼,迅速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宫墙阴影。
越颐宁独自一人?,拉了拉身上的靛青宫服,将帽檐又压低些?许,迈步向着景和宫方?向走去?。
此刻她?只是一名最寻常不过的低阶内侍,脚步不急不缓,低头看着地面,遇到有?品级的宫人?或侍卫便提前避让,姿态恭顺。宫中此刻气氛肃杀,往来宫人?皆行色匆匆,面带惶惶,倒无人?特别注意她?。
从西六宫到东五宫,要穿过长长的永巷,经过数道?宫门。
第一道?门,守门的是两名年轻侍卫,见?她?走近,伸手一拦:“腰牌。”
越颐宁掏出那枚普通腰牌递上。侍卫接过,翻看两眼,又打?量她?一下,挥挥手:“过去?吧。”
第二?道?门把守稍严,有?四名侍卫,领头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眼神锐利。他仔细查验了腰牌,又问了句:“哪个宫的?去?东边做什么??”
越颐宁压着嗓子,声音低哑:“回?大人?,奴婢是内书?堂的,奉命去?东五宫浣衣局送些?书?册清理。”
她?微微抬了抬手,袖中露出一角微湿的旧书?页——那是方?才在清晖堂,她?从桌上一本旧册子里撕下的,还蘸了未擦净的茶水。
那侍卫头领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嫌麻烦,摆摆手:“快去?吧。”
第三道?门,已接近东五宫范围。守门侍卫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盘查也更仔细。越颐宁递上腰牌时,心中微紧。
“内书?堂的?跑这么?远送东西?”一名侍卫翻看着腰牌,疑惑道?。
“是……是周教习吩咐的,说是急用。”越颐宁低头道?,声音适当地忐忑。
那侍卫还想再问,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侍卫插话道?:“内书?堂那个周从仪?啧,那个女人?事儿是多。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挡道?。”
腰牌被塞回?她?手中。
越颐宁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宫门。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