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东五宫区域,气氛愈发凝重。不时有?披甲侍卫列队走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越颐宁尽量贴着墙根行走,避开主干道?,专挑人?少的小径。
景和宫位于东五宫偏北,是四皇子魏璟成年后获赐的独立宫苑,虽不如太子东宫恢弘,却也殿宇精美,守卫森严。
越颐宁远远便看到景和宫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八名持戟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宫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内飞檐叠嶂。
她?并未直接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一处偏门。这里是宫人?、杂役进出的通道?,也有?两名侍卫把守,但相对?正门稍显松懈。
越颐宁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掏出那枚略沉的景和宫腰牌递上。
守门的侍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面生得很。哪个处的?来做什么??”
“回?大人?,奴婢是茶水上新调来的,奉管事的命,去?前院书?房添换茶叶。”越颐宁早已想好说辞,声音平稳。
那侍卫将信将疑,但腰牌无误,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进去?吧。前院书?房在右手边回?廊尽头,别乱闯。”
“谢大人?。”
偏门打?开一道?缝隙,越颐宁闪身而入。
踏入景和宫,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宫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景致精巧,与外界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但越颐宁无心观赏,她?低垂着头,沿着侍卫所指方?向,快步走向前院书?房所在。
一路上,遇到几拨宫人?侍女,皆步履匆匆,偶有?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她?低头疾走,手持腰牌,也无人?上前盘问。
前院书?房是座独立的轩敞建筑,位于景和宫前院东侧,此刻门外守着两名内侍。越颐宁脚步不停,径直走过书?房门口,并未进去?——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她?需要进入内院,接近四皇子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
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通往内院的游廊。游廊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着浅碧色比甲的侍女,正与一名内侍低声说话。见?越颐宁走来,那侍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柳眉微蹙。
她?突然开口:“站住。”
越颐宁顿住了脚步。
侍女走近前来,声音清脆,带着审视,“你是哪个处的?怎么?往内院来?”
越颐宁躬身道?:“姐姐安好。奴婢是茶水上的,方?才去?前院书?房送了茶叶,管事让奴婢顺便去?内院小茶房问问,今日殿下用的庐山云雾还够不够,是否需要再领些?。”
这是她?早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景和宫等级森严,各司其职,茶水上的人?去?内院小茶房询问物?料,虽不多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那侍女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虑未消:“茶水上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调来的,今日刚上值。”越颐宁态度恭顺,“姐姐看着面生也是自然。”
侍女走近两步,似乎想看清她?帽檐下的脸:“抬起头来。”
越颐宁心中微凛,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与她?对?视。
侍女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往内院走去?。
越颐宁心中念头急转,不知这侍女是何意图,但此刻若拒绝或逃跑,立刻便会暴露。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侍女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她?穿过游廊,绕过一处假山盆景,来到内院边缘的一排厢房前。其中一间?房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茶具碰撞的声响。
“李嬷嬷。”侍女在门口唤了一声。
一名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碧珠姑娘,什么?事?”
名叫碧珠的侍女侧身,示意越颐宁上前:“这丫头说是茶水上新来的,来问云雾茶的事。嬷嬷您瞧瞧,可是您那儿的人??”
李嬷嬷眯起眼,目光从越颐宁身上刮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茫然的表情。
片刻,李嬷嬷忽然“哦”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是有?这么?回?事。今早王管事说调了个新人?来,手脚麻利些?,补缺的。”
她?看向碧珠,扯出个笑,“劳姑娘费心了,是我这儿的人?。殿下今日兴致好,多喝了两盏,云雾茶是得快些?补上。”
碧珠闻言,脸上疑虑散去?,点点头:“既是嬷嬷认得,那便无事了。我还当时哪来的生面孔乱闯。”
她?瞥了越颐宁一眼,“既是新人?,就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内院不比别处,眼睛放亮些?。”
“是,谢姐姐提点。”越颐宁连忙躬身。
碧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嬷嬷看着碧珠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越颐宁,压低声道?:“周大人?交代了,老身只能帮你到这儿。内院巡守一刻钟一换,你现在沿着这条回?廊往前走,遇到岔路向左,见?到一片青竹掩映的月洞门,进去?后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殿下此刻正在其中与两位门客议事。门外有?四名侍卫,回?廊两头还各有?两名。”
“老身帮不了你更多,能否成事,全靠大人?自己了。”
越颐宁深深看了李嬷嬷一眼:“多谢嬷嬷。”
“快去?吧,小心。”李嬷嬷摆摆手,转身回?了茶房。
越颐宁不再耽搁,按照李嬷嬷所指方?向,快步前行,心中对?周从仪这些?日子以来在宫中布局之深,又有?了新的认识——连四皇子内院茶房的管事嬷嬷都是她?的人?,她?所做的远比她?说的要多。
这条回?廊曲折,两旁花木渐深,越发幽静。越颐宁脚步轻悄,心神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果然,在回?廊转折处,瞥见?远处有?侍卫身影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将帽檐又拉低少许,加快脚步。
左转,前行数十步,果然看见?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掩映处,一道?精致的月洞门半开着。门内庭院清幽,铺着白石小径。
越颐宁闪身进入月洞门。
庭院不大,正中是一汪小小莲池,池边立着一座精巧的水榭。水榭旁,几间?屋舍相连,飞檐翘角,雅致闲蕴。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窗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屋外,四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侍卫按刀而立,分?立门廊两侧。回?廊两端尽头,亦各伫立着两名侍卫,形成严密的护卫圈。
越颐宁脚步不停,仿佛只是路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
水榭、莲池、假山、竹丛……可供腾挪的空间?有?限,但仍有?机会。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丛茂密竹丛。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门口侍卫的注意。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手按刀柄,沉声喝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越颐宁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大、大人?……奴婢是茶水上送东西的,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容奴婢在旁边稍微歇一歇……”
她?说着,身体又晃了晃,似乎随时要倒下。
那侍卫眉头紧皱,盯着她?。一个看似病弱的小内侍,确实不似有?威胁。但职责所在,他并未放松警惕:“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奴婢……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越颐宁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竹丛里,“就一会儿……求求大人?……”
她?状似无意地,将怀中那枚景和宫腰牌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侍卫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越颐宁原本佝偻痛苦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她?根本没用那腰牌分?散注意力的计划作为主攻,那只是最浅层的幌子。在侍卫目光下移的瞬间?,她?已从竹丛阴影中弹射而出,不是扑向门口的侍卫,而是扑向侧前方?那汪莲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有?刺客?!”门口四名侍卫同时厉喝,拔刀出鞘,目光急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越颐宁原本所在的位置和可能袭来的方?向,却只见?竹丛晃动,人?影已失。
而莲池中,越颐宁入水后毫不挣扎,任由身体借着冲力沉向池底,同时手脚并用,在水下向着水榭方?向潜游。池水不深,但足够浑浊,掩住身形。
“在池子里!”有?侍卫眼尖,看到水波异动,大喊。
侍卫们迅速向池边合围。回?廊两端的侍卫也被惊动,向庭院中央奔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莲池吸引的瞬间?——
“哗啦!”
离屋子门口最近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一道?靛青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正是越颐宁!
她?方?才入水后迅速潜至池边,借着假山与池边石块的掩护悄然上岸,身上衣物?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瘦削,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的迅捷。
这一下声东击西,兔起鹘落,快得超乎所有?人?反应!
四名门口侍卫,两人?已冲到池边,一人?正扭头看向池子,只有?离门最近的那人?,眼角余光瞥见?了假山旁的身影,骇然回?头,刀才刚刚抬起——
越颐宁已至身前!
她?根本不去?夺刀,合身撞入侍卫怀中,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切在侍卫颈侧动脉处!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那侍卫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越颐宁毫不停留,借着一撞之力旋身,已到门前。屋内的人?显然已被惊动,说话声戛然而止,传来惊怒的喝问和器物?碰撞声。
她?抬脚,灌注全力,猛地踹向房门!
“砰!”
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四皇子魏璟正从桌案后惊愕起身,两名文人?打?扮的门客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窗边阳光投入,照亮魏璟那张尚存稚气、却因骤然惊恐而扭曲的脸。
越颐宁浑身湿透,靛青衣服深暗如水,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一步踏入屋内,反手扯过锁链,“哐当”一声将半损的房门把手缠上,隔绝了外面侍卫惊怒的吼叫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目光如冰刃,直刺魏璟。
越颐宁右手一翻,一柄短匕已抵在了魏璟喉前。
“四殿下,”她?开口,声音因湿冷和急速奔跑而微哑,却字字铿锵,“想活命,就让你的人?退出去?!”
冰冷的刃锋贴上皮肤,魏璟浑身剧颤,瞳孔紧缩,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越……越颐宁?!”
屋外,侍卫的怒吼与撞门声已如暴雨般响起,脚步声在迫近。
门内,匕首寒光湛湛,映着越颐宁平静无波的眼眸。
棋至中盘,刀锋相见?。
魏璟咬着牙关道?:“你不要命了吗?!刺杀皇族是滔天大罪,你以为你今日过后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两名门客早已腿软地趴倒在地上,越颐宁的刀尖更紧几分?,她?也贴到了魏璟耳边,声音沉静说道?:“我能。”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在来景和宫的路上,越颐宁一直在回?想着魏宜华出征临行前与她?秉烛夜谈的那一场对?话。
“颐宁。”年轻的长公主在幽暗的烛光中凝望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没能及时回?来,如果你有?一天不得已必须与四皇兄对?峙,你千万记得一点——”
“用我做你的棋子。”她?说,“这个皇宫里,魏璟只在乎两个人?的性?命。一个是丽贵妃,另一个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