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屏息敛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璟,宜华她?还活着。”
身前被她?控制住的人?浑身一震,魏璟的反应令越颐宁心中悬着的石块落了地,她?继续迅速地说道?:“我是秋无竺的弟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进京目的绝不简单。”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向陛下进献的三个预言全都是噩耗,并且全都实现,第三个预言恰恰贻害了边关战事,也断送了顾老将军和宜华的性?命。”越颐宁仔细捕捉着魏璟的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因为她?要的不是权柄,也不是地位,她?要的,是这个皇朝就此终结。”
“但是魏璟,宜华她?逃过了天命,我有?极大的把握,她?现在一定还活着。”越颐宁说,“我入宫到现在还不知含章殿是何状况,但我猜陛下现在已经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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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华说她?了解你,说你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些?日子,你对?秋无竺下达的无数政令与诸多做派也有?惊疑吧?
魏璟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我对?她?的做法再有?疑虑,也轮不到去?信任一个举着刀子威胁我的人?。”
越颐宁满不在乎地说道?:“如果你愿意信我一回?,就随我去?含章殿,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算到的天命说出来,当着你的面将秋无竺的真面目揭穿。”
“如果我说不呢?”
越颐宁静了一静:“......那就不好意思了,四殿下。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我们就在黄泉路作伴吧。”
魏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个疯子!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死!”
“那就答应和我做这个交易。”
魏璟死咬着牙关,咯吱作响:“......到底关我什么?事?既然你都知道?是秋无竺在策划阴谋诡计,为何不干脆去?寻她?,千方?百计混进来把我杀了,你就能阻止她?了吗?”
“能哦。”越颐宁轻声应道?,不出意料看到魏璟僵住的神情,她?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因为秋无竺要的是你顺利继位,其他人?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东羲皇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越颐宁看着魏璟逐渐睁大的双眼,平静说,“只要你顺利登基,她?就得逞了。而我杀了你,虽不一定能阻止这昭昭天命,却能打?乱她?的计谋,为宜华争取时间?。”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和秋无竺算出来的天命,也是我们身为天师,却先后入京干政的原因。”
“她?要乱世如期而至,而我要生民免于流亡苦厄,为百姓挣一个天下太平。”
“这也是宜华的心愿。你一定也有?察觉,宜华她?从某一天开始变得成熟,与你先前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那是因为她?重生过。她?前世目睹了东羲灭国之景,意外回?到现在,她?排除万难也要来九连镇找寻我,是因为她?早在上辈子便认识我了,知道?我能助她?一臂之力。”越颐宁望着他已然被惊愕和震撼填满的双眼,竟是笑了,“说起来,我与宜华相处的岁月远不及你,但我对?她?的情谊绝不比你浅薄半分?。”
“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即便只剩一腔热血,也愿意为这世间?抛洒。士为知己者死,她?说过愿为我而死,我也能为她?抛却恐惧,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舍生忘死,成仁取义。
锁链越收越紧,沉重的殿门被陡然撞开!
殿门在粗暴的撞击下猛地向内弹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五六名侍卫扑涌而入,刀锋雪亮,瞬间?将不大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冲在最前的护卫军统领厉声咆哮:“拿下逆贼!”
“都给本宫退下!!”一声带着惊怒与颤抖的尖喝,骤然压过了侍卫的怒吼。
是魏璟。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瞪着冲进来的侍卫,声音却异常尖利高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没看见?这疯子把刀架在本宫脖子上?!谁敢再上前一步试试看?!”
侍卫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面面相觑,刀刃虽仍对?着越颐宁,却不敢再轻易动作。
护卫军统领急道?:“殿下!此等狂徒,决不能……”
“闭嘴!”魏璟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被死亡威胁吓破了胆的皇子,“你们想逼死我吗?!退出去?!都给我退到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统领脸色铁青,看着魏璟颈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他咬了咬牙,抬手喝道?:
“退!都退到门外!守住所有?殿门和廊道?!”
侍卫们不甘地缓缓后撤,刀锋始终指向越颐宁,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房门半掩着,内外形成了短暂而紧绷的对?峙。
魏璟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别骗我。”
越颐宁没有?回?应,手中的匕首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外那些?虎视眈眈,如野兽般伺机而动的侍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恐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身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冲过庭院,脸色煞白如鬼,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显然吓破了胆,竟直直朝着房门洞开的主屋冲来。
“站住!什么?人??!”守在门外的侍卫头目立刻横刀拦住,厉声喝止。
那小太监被明晃晃的刀锋一吓,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朝着屋内喊:“殿下!出大事了,宫里走水了!东西各宫无一幸免,全都已冒起浓烟了!!”
……
谢云缨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宫外别院的床榻上坐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满心震惊。她?一开始只是按照谢清玉的吩咐,用直播道?具去?替他查探了宫中各处的布防,结果没成想刚好目睹了越颐宁挟持四皇子魏璟的一幕!堪称惊心动魄!
她?兀自受撼着,放在床边的手却陡然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袁南阶一直守在她?身旁,虽然早就得了她?的承诺不会出意外,但自从她?昏睡过后,还是时刻紧张着,不能放松片刻,直到看到她?顺利醒来,神采奕奕的模样,终于能够懈下心来。
他低声道?:“云缨,你终于醒了,可有?看到什么??”
谢云缨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双眼灿亮:“嗯!”
“我大哥哥呢?他去?了哪里?我要尽快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
“他就在院子里。”袁南阶话刚说完,便见?谢云缨一副急匆匆要下床的模样,便抬手仔细扶着她?下来了,“你慢一些?,不用着急。”
“谢清玉!”
身着玄衣锦袍的人?长身玉立在院内,仿若一株雪松。谢云缨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她?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清玉侧头看着她?说完,紧皱的长眉终于略微松开,他沉吟道?:“......看来她?们在宫内进展顺利。”
先是成功挟持了四皇子作为谈判和拖延时间?的筹码,其次由周从仪手下女官拔起所有?宫内部署的暗桩,利用突发的大规模走水来扰乱禁军巡逻,分?散兵力。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杀入含章殿了,照谢云缨所说,越颐宁应当是说服了四皇子,这也不难......怕就怕皇帝已经苟延残喘,快要撑不住了。
谢云缨一边说着宫内布防的细节,旁边的几个随从官员一边奋笔疾书?画图,好不容易说完,谢云缨已经是口干舌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如牛饮水干完,又将目光落在了围在院墙和井边的暗卫,“你已经安排暗卫队潜入宫内了吗?”
谢清玉:“嗯,第一队刚刚离开,我让我的亲卫打?头阵,直接往含章殿去?,第二?队会带着你提供的布防图前去?跟他们汇合。”
谢云缨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瞧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咦?那不是三皇子魏业吗?”谢云缨看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鹅黄色背影,面带惊讶道?,“他怎么?会在这,而且还在......?”哭?
谢清玉瞥了一眼:“我找人?去?三皇子府把他请来的。”
“越颐宁孤身入宫,为了这个皇朝卖命,他怎么?能好端端待在他的皇子府坐享其成?”谢清玉说这话时,好像又卸去?了温和表面,阴翳的目光扫视过去?,神色莫测,“我把他找来,将你说的太子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他,为的便是让他清醒过来,振作一点。”
“虽然他很没用,但毕竟是皇子,如若他下定决心,好说歹说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面庞,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大人?。”魏业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瘦削,眼角一片哭过的通红,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哑声道?,“请允许我随暗卫队入宫。”
谢清玉这才正视了他一眼:“三皇子殿下,你可想好了?”
“我的暗卫队不会分?散力量去?保护你,他们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职责要尽。宫内现在禁军横行,又兼有?火情未加遏制,局势多变,动荡不安,如果你运气不佳,兴许还没能去?到含章殿便会交代了性?命。”
“即使那样我也甘愿。”
魏业直视着他,比兔子还要红的眼睛,终于褪去?最后一丝迷茫与懦弱:“请让我去?。”
“好。”
目送魏业与第二?队暗卫的身影消失在井道?尽头,谢清玉反身叫来一名随官,“京郊各镇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随官搓了搓袖口,汗滴落下来,“回?大人?,暂、暂未听闻有?何消息传回?......”
谢云缨看见?谢清玉下颌线绷紧,心中涌上一股忧切,转瞬既明。
她?用直播道?具,理论上也能看到长公主的动向啊!
谢清玉刚欲转身,谢云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等等!谢清玉!”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也许……也许能看到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谢清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她?,眸中骤然掀起波澜:“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的道?具有?空间?限制,只能追踪京城里的人?物?,难道?更远的也行?”
谢云缨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远:“咳……那个,是可以的,我之前也试过一次。”
“就是你和越颐宁去?青淮赈灾那次。你们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我听到传回?京中的消息,就很担心,用道?具试了一次,想看看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她?剩下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当时越颐宁已经睡着了……我就看到了你……还有?那个,咳咳咳......”
谢清玉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是看到了在青淮山洞中,他情难自禁俯身轻吻越颐宁的那一幕。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耳尖,等到谢云缨抬眼看过去?时,谢清玉也半掩着下颌,纵然一闪而逝,也能看出难为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算了。”
“那你立即回?屋尝试一下。就按你说的做,查探长公主殿下是否平安,所在地距京城多远——此事关乎全局,比什么?都紧要!”
谢云缨立刻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厢房疾步而去?,甚至顾不上鞋尖溅上泥巴。
待到她?和衣躺回?尚带余温的床榻,阖上双眼,屏息凝神后,谢云缨才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长公主。
她?已经对?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女子有?了许多了解,却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地相见?。
意识在虚空中飞速穿梭,掠过模糊的山川轮廓、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镇屋舍、笔直延伸的黄土官道?……无数光影碎片在感知边缘流淌、湮灭。她?全神贯注,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追寻那颗独一无二?的帝星。
一弹指,如百年。
忽然间?,所有?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
毫无遮挡的炽烈天光,在谢云缨睁开眼的一瞬将她?包围,狂风呼啸着灌入耳中,伴着金戈鸣响,铁蹄如雷动千山。
谢云缨的视线悬浮于半空,地面上是一支风驰电掣的轻骑兵队伍。
约一千精兵,人?人?甲胄染尘,斑斑血锈痕迹,胯下战马神骏,喷吐鼻息,马匹的肌肉在狂奔中贲张起伏。这支轻骑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狂飙突进,身后卷起滚滚黄龙般的尘土。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赤红如烈焰燃烧,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的骏马,一骑绝尘。
马背上之人?,身披一副银甲,寒光烁烁。长发紧紧束在头盔之内,只露出半边侧脸,飞卷的朱红衣角如同烈焰,与日争辉。
不是东羲长公主魏宜华,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