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56章

刹那间?,谢云缨快要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

她?几乎想要立即醒过来,去?告诉谢清玉,魏宜华不仅还活着,而且正亲自率领着一支显然历经淬炼的精锐,朝着京城方?向舍命疾驰,此时已近京畿!

但直播道?具的效力还没有?结束,谢云缨也只能先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

马匹上的魏宜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已经率军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却无一丝疲惫,反而满心焦灼躁动,她?眼中唯有?不远处的燕京城城墙,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金红色的地平线上。

眼看着日头已然西斜,魏宜华心中默念,神色坚毅。

快!再快些?!

前方?道?路愈发平坦开阔,远处已能望见?京郊村镇连绵的屋宇轮廓。

就在距离最近一处集镇仅有?数里之遥时,一道?遍布拒马鹿砦的路障跃现,路障后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军队,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魏宜华猛地勒紧缰绳,赤焰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身后骑兵训练有?素地层层减速。

拦路者约五百人?,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神色间?带着警惕,显然是在此设卡盘查。

一名头领模样的将领策马出列,目光如刮骨般扫过魏宜华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厉声喝道?:“前方?禁行!京郊各道?戒严,无特令手谕一律不得通行!”

“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下马受检!”

魏宜华双眸微眯。

她?并未下马,亦未摘下头盔,只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赤焰骊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焦躁地刨动着前蹄。

魏宜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金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一个铁画银钩的“魏”字,背面印九爪蟠龙纹。

“本宫乃东羲长公主、边关远征军监军魏宜华。”她?的声音并不甚高,却毫无犹疑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肃威仪,“见?此令牌如见?本宫。速撤路障,让开通路!”

“长公主?!”

对?面天子军中瞬间?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

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怀疑、茫然乃至惧意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魏宜华身上,连同那枚令牌。长公主魏宜华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的消息,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国师预言的刻意渲染传遍燕京城,甚至宫中早已着手预备丧仪了。

此刻,一个已死之人?,竟活生生出现在京畿之地?

头领亦是脸色剧变,他死死盯着令牌,想看清头盔下的脸。一路疾行的黄沙尘土模糊了那张姣好的容颜,但那身姿、那气度、尤其是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他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令牌形制似乎无差,但……

他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浮起狠厉之色,声音拔高:

“放肆!长公主殿下数月前便已殉国燕然山,朝廷明诏天下,举哀辍朝!你是何处来的宵小,竟敢仿制殿下信物?、冒充天潢贵胄!此等欺君罔上、趁国丧之际图谋不轨之行径,当诛九族!来人?,将此獠拿下,死活不论!”

他身后部分?士兵闻言,虽仍有?迟疑,但还是举起了兵刃。

魏宜华眼中寒芒爆闪,怒极反笑:“好一个‘死活不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麾下军兵分?毫!”

她?将令牌高举,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交击,铮然作响:“此乃皇帝亲赐、内府督造的长公主监军令牌!见?令如见?本宫!”

“尔等身为天子亲军,不辨真伪,不听申辩,张口便是冒充、闭口便是格杀,究竟是谁给的胆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在此阻截一切欲返京城的忠良?!”

这一声喝问气势磅礴,裹挟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竟让前排几名天子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强行下令——

“刀下留人?!!”

一声清越却隐含金石之音的女子断喝,如同裂帛,陡然从侧后方?传来!

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只见?另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袭来,其阵势之悍伟,不弱于这批天子军,瞧着竟是合围包抄之势。

这支队伍衣甲制式与天子军略有?不同,更像是京畿各镇集结而来的守卫军。为首的是两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女子,骑着马飞奔而来。

魏宜华目光一凝,待那两人?近了,看清她?们的面容时,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失声喊道?:“流德!月白!”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流德和邱月白同样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魏宜华。

哪怕她?甲胄染尘,满面风霜。

“殿……殿下?!长公主殿下?!”邱月白最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瞬间?哽咽,双眸红彻,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过来,却被身旁的沈流德一把按住。

即便沈流德素来沉稳,此时浑身也剧烈颤抖着,她?眼圈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才未流下泪来,但那神情,如同濒临冻死之人?终于见?到了日光。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人?是谁,那是她?们誓死效忠的主君。

沈流德用力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魏宜华,眼中万千情绪翻涌,随即猛地转向那天子军头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威压:“此乃我东羲朝长公主殿下,千真万确!我京畿东镇防御副使沈流德,愿以性?命作担保!”

“尔等胆敢阻拦,还不速速退开!”

那天子军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沈流德和邱月白他认得,是之前京城里颇有?权势的女官,虽然不知为何被贬到了这京镇上,但余威犹在,且她?们带来的守卫军人?数远超己方?。

“沈大人?,邱大人?!”头领咬牙道?,“非是末将不信,实在是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朝廷早有?明谕!此人?身份可疑,在这关头企图闯破戒严的官道?,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轻纵!”

“郑校尉,”沈流德开口,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沉重力道?,“我敢问郑校尉,你指认她?冒充长公主殿下,可曾依律上前,仔细勘验令牌材质、纹饰、暗记?可曾核对?过她?的容貌特征、随身印信?”

“若你眼前真是死里逃生的长公主殿下,这‘戕害皇裔’、‘阻挠勤王’、‘贻误军机’的三重大罪,你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有?几颗脑袋来扛?!”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砸得郑校尉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

另一侧的邱月白未等他喘息,便朗声接口,宛如惊雷疾风:

“郑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邱月白指向魏宜华身后亲卫,“殿下所乘赤焰骊,乃是御马监所独出的皇家?贡马!殿下身后亲卫所佩刀弓制式、甲胄纹样,皆是朝中兵部为长公主府亲兵督造的款式!”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荡漾着刺目的寒光,直指郑校尉鼻尖:“你今日敢动殿下分?毫,不必等朝廷三司会审,我今日就以‘谋害主帅、叛国投敌’之罪,率军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鹏被被沈、邱二?人?步步紧逼,冷汗浸透重衣,硬着头皮回?道?:“末将只是奉上官命令办事……”

“上官?哪个上官?!”邱月白厉声喝断,剑尖又迫近一寸,“戒严京郊,为何不照会我等京镇都尉?为何尔等见?到监军殿下不迎反杀?你今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违制违法,形同谋逆!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郑校尉语无伦次,脸色灰白:“我……”

沈流德趁此机会拨转马头,靠近魏宜华,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开口,难掩激动之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天祖保佑,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魏宜华按住她?持缰绳的手,眉头一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京郊上任职?我离京不过百日,怎会生如此多的变数?”

“我来不及和殿下解释了,总之,皇城现已危如累卵——陛下昨日在含章殿呕血昏迷,根据越大人?传来的密讯,陛下已命在旦夕。国师秋无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正欲全力扶持四皇子魏璟殿下继位。越大人?得信后,已冒死潜入宫中,正竭力周旋,但宫内情形凶险难料,京郊戒严,必是秋无竺为防外援、控扼局面所设之计!殿下,您必须即刻入城,迟则生变!”

魏宜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流德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坚定无悔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流德,邱月白!”

“下官在!”

魏宜华:“本宫以东羲长公主之名,命尔二?人?,即刻肃清道?路,镇压一切阻挠!率领所部,护送本宫及亲军将士,全速驰援京城,直趋宫阙!”

“领命!”二?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沈流德霍然转身,面对?麾下守卫军,高举令旗,声音穿透云霄:“京畿东镇守军听令!长公主殿下奉天承运,历劫归来,即刻回?京勤王靖难!凡有?阻挠王师者,即为叛国逆贼,立斩不赦!全体将士——为殿下开道?!”

邱月白几乎同时挥剑,清叱声响彻全场:“西镇守军!包围此部逆军,解除兵械!弓弩上弦,刀锋外向!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杀——!!!”

上千守卫军齐声咆哮,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雷霆,滚滚碾过京郊原野!他们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前军如巨斧般劈开拒马鹿砦,驱散混乱的天子军,中军迅速让出宽阔通道?,后军刀出鞘、箭搭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残兵牢牢困锁其中。

通路于刹那间?洞被撕开一条裂口!

就是现在!

魏宜华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抖缰绳。赤焰骊感受主人?澎湃战意,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嘹亮嘶鸣。

“众将士!”她?回?身,目光扫过身后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归来的精兵铁骑,声音激越昂扬,直上九霄,“随本宫——回?京勤王,肃清君侧!”

数百亲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在沈流德、邱月白及上千京畿守卫军的簇拥护送下,这支轻骑化为挣脱所有?束缚的怒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最后关隘,朝着帝京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尘土蔽日,蹄声撼地,天地为之色变。

也许是感召到了来自远方?的长鸣,远在宫城中的周从仪侧过头,望向天际。

晚霞正燃烧得如火如荼,粲然之赤金于广袤天穹弥漫,宫墙巍峨的剪影在一片炽烈天光中矗立着,为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周从仪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映着那片燎原之火,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灼热与决绝的孤勇,一同吸入肺腑。

她?重又旋身,与廊下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发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再度开口: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回?忆宛如孟春生发的枝条,再难遏制。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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