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33章

魏宜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四皇兄那边加入一员大将,很多计策又要重新考量了。”

魏璟的决策几乎只受到?两方面影响:他的情?绪和他的幕僚。理性的时候他做决策的水平几乎取决于后者,感性的时候则大多数情?况下被前者所?操控。

沈流德:“不知越天师对他有何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摇摇头?:“我与他数年未见了,并不清楚他的近况。”

“但凭我多年前对他的印象而言,他并非爱好权柄、欲壑难填之人,反倒更钟情?于研究五术。我认为,他还?俗下山又选择进入朝廷,也许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越颐宁思索了一番,又对魏宜华说:“殿下可否帮我拟一封拜帖送去四皇子府?我想寻个?机会与他外?出谈谈。”

魏宜华应道:“自?然可以,我差人去拟,拟好后便送去。”

“有劳殿下了。”

三人又谈论了一番国事,又有侍女上前请示,说是宫中差人来请魏宜华了,魏宜华只得先行离开。

三人相与步出殿门。朔风初歇,琼瑶匝地,整座长公主府都浸染在无尽的素魄之中。

魏宜华与越颐宁解释道:“这几日我得待在宫中,陪父皇去太庙祭祀,之后还?要去天观为民?祈福。若有要事可转达府上的内侍总管,他会请人入宫与我说的。”

越颐宁点点头?,方想和她说不必担心,魏宜华便示意捧着盒子的素月上前:“这是在宫宴时有人呈贡的岩韵毛峰,我不懂茶叶,但听说也是极其名贵的品种,便收下了,如今转赠与你。”

越颐宁愣了愣,接过盒子,小叶紫檀的盒身散发着幽幽香气,落在手?心里便成?了沉甸甸的份量。魏宜华已经笑了笑,“那我便先走了。”

越颐宁连忙道:“殿下,路上小心。”

一众侍女次第分列,半数敛衽垂眸,侍立原处,余者莲步轻移,随驾而行。魏宜华的衣摆逶迤于琼阶之上,绛红织金斗篷渐渐落满了细雪。

长公主的背影缀在广袤静谧的雪白中,宛如一簇火星,秾艳温暖得宜。

廊外?便是冰天雪地,越颐宁却觉得不那么冷了,盒身上的缠枝西番莲纹如有生?机,带着盎然春意抚上她略微冻僵的手?指。

越颐宁呵出一口气,白烟在眼前蒸腾,慢慢沾染鼻尖。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屋,雪地里落下一串脚印。

拜帖第二日便拟好,差人送了过去。符瑶与她说这事时,越颐宁一边喝着长公主送的新茶,一边翻着成?堆的卷宗,于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她本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帖,毕竟每日送往四皇子府的拜帖成?百上千。她是以自?己的名义发的拜帖,自?然也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定?是混在一堆拜帖中,过上数日才会被分拣阅览,送到?对应的人手?中,拿到?拜帖的人还?要拟定?回帖,再返给她......总而言之,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但第四日,越颐宁就收到?了回帖。

收到?回帖的早晨,门房派了一名侍女来通知越颐宁。越颐宁还?很惊讶,她没想到?四皇子人不怎么样,府邸的办事速度倒挺快的。她那时刚起床,怕冷不想出门,便让那名侍女去找符瑶了。刚刚出完早功的符瑶去取早点,回屋的路上顺带去门房将那封回帖取了回来。

所?有送入长公主府内的信件都会被拆开检阅,里面的内容也需要经人审定?,由专人排除密传之嫌。越颐宁早就知道这一点,故而看到?符瑶手?中的信件是开封过的也并不在意。

因晨起看书而困倦缠身,此时更是打了个?巨大哈欠的人,终于舍得动动嘴皮子开口问询了:“瑶瑶,回帖怎么说?”

符瑶的表情?仿佛刚刚生?吞了一只大**:“他拒绝了。”

越颐宁打哈欠的动作定?住了。她觉得有些意外?:“啊?”

“他有在回帖里说为什么拒绝吗?”

符瑶将回帖递给珊足案后坐着的越颐宁:“小姐,你看一下吧......”

因她的表情?实在太复杂,越颐宁反倒有了些好奇。她接过信件,将回帖展开。

回帖出乎意料的简洁,掐头?去尾,只剩下两个?字。

不允。

越颐宁:“......?”

第32章 冬末

符瑶弯下腰, 凑到越颐宁身边,替她抱不?平:“小姐,你约他出来见面做什么呀?他这人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我们?要不?就别搭理他了?。”

越颐宁也不?知道叶弥恒又怎么了?, 但她确实需要将人拉出来谈一次。许多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她也不?方便在书信里?问。

回帖内容简短, 但运笔的字迹和行文的语气?皆是越颐宁所熟悉的, 应当是叶弥恒亲笔拟定?。

她盯着手中的请帖看了?半晌, 回忆了?一下这人以往的做派, 突然顿悟:“我明白?了?!”

符瑶一脸懵, 却见越颐宁将袖子挥了?又挥:“瑶瑶,去帮我取新的信纸来。”

符瑶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办了?。取来信纸后她便在旁边蹲下, 眼巴巴地瞧着越颐宁提笔写字, 不?出十分钟便又重新拟好了?一封拜帖。

越颐宁将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 又放到暖炉上方烤干,这才折好递给符瑶, “你去和门房的人说再寄一次拜帖, 还是送去四皇子府的。去吧。”

这次送出去的拜帖也很快有?了?回信。

越颐宁第二?次拿到回帖,信的字数更少了?,去掉落款和署名,只剩一个字:

允。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回帖, 又好气?又好笑?。她当初也只是猜测,但如今猜测被验证,她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这确实是她记忆中那个叶弥恒。

在一旁整理卷宗的符瑶大为不?满:“他摆架子给谁看呀?还非得小姐你亲手拟的拜帖才肯答应,真是拿班作?势!我们?家小姐想见他,那是他的福气?!”

越颐宁倒没生气?, 还能拿闲话逗一下自家小侍女?:“别这么说,他也算是你半个师父呢。”

符瑶顿时炸开了?:“他算哪门子师父?!我不?过就是练了?个好功法,而他恰好是这个功法的缔造人罢了?,难不?成所有?练这个功法的人都是他徒弟?再说了?,我才不?要认一个脾气?又臭又怪的家伙当师父呢!”

闻言,越颐宁哈哈大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符瑶是跟了?越颐宁之后才开始练武的,到如今快满五年了?。当初,越颐宁见她在这方面似乎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便打算为她寻一个好功法,这才找上了?对此颇有?研究的叶弥恒。

“算啦,确实是我疏忽,他回帖都是亲自回的,我送去的拜帖却是他人帮拟,他心有?不?满也很正?常,礼尚往来嘛。”越颐宁披上鹤氅,将发尾从衣服里?掏出来,对符瑶说,“走吧瑶瑶,你和我一起去。”

越颐宁与叶弥恒约见的地点在燕京最大的酒楼,满盛楼。

朱轮翠盖的马车碾过十里?长街,停在红幌招展的酒楼前?。一名云髻玉簪的青衣女?子缓步而下,白?面黛眉,正?是越颐宁。

街道上货郎担挑,行人熙攘,或裹裘皮或披毡衣;两侧秃树腊梅交杂,灰白?枝干与火焰绯花相错,垂柳未发却已含春情。

长街尽头犹可窥望宫阙巍峨,钟鼓之音隐隐传来。

越颐宁和符瑶下了?马车。酒楼前?停着的车马颇多,她瞥去一眼,恰好望见一个弯身踏入马车的背影,玄衣银纹,玉冠高束。

越颐宁的脚下忽然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发现越颐宁半路停下,符瑶略有?些奇怪,她见她家小姐直勾勾地望着一辆刚起驾的宝马檀车,便也凑了?一眼热闹:“小姐,你在看什么?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们?耽误的这点功夫,那辆檀车已经悠悠驶远了?。

越颐宁望着车影,慢慢收回了?眼:“没什么。”

她许是有?点魔怔了?。那车厢门上垂落的幕帘是深紫色,又是如意回纹,分明显示马车所属为朝廷一品大员,上马车的那人怎会是阿玉?她记得很是清楚,阿玉那时上的马车虽也十分华美?,却远远不?及这辆尊贵。

阔别数月,越颐宁自认她已经快将阿玉忘掉,但如今,只是一个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背影,就能将她的步伐挽留下来。

越颐宁收束心神,不?愿再想。

二?人进?了?酒楼。檀车一路向前?,行人逐渐稀少,热闹喧嚣皆被抛于轮印之后。

车马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府邸前?。

侍从支起车帘,先下者是个面容清秀的书生男子,他落地后便在旁候着,等另一名玄衣青年下车站稳,方才作?揖深深一礼:“谢大人今日相助之恩,容轩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若大人日后有何需要,容轩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后头下车的这人正是谢清玉,一身玄衣锦带,垂首玉容生温。

他微微笑?,缓声道:“容大人言重了?。兴许日后有?些事,清玉还得仰仗容大人。”

容轩受宠若惊:“这话太过誉了?,容轩受不?起。”

谢清玉笑?道:“怎会。我倒觉得,只有?容大人担得起清玉这份期望。”

容轩显然不?明所以,但他亦非初入官场的天真之辈了?,自从五年前?他上疏直言触怒王副相,被贬出燕京派至裕安城做地方官后,他便逐渐摸清了?官场的人情规矩。谢清玉今日帮他,他日后有?机会必定?得涌泉相报,不?然只会被人打击得更狠。

面前?这位谢大人据说年方二?十五,气?质却已稳重深邃,颇有?其父之风。若是谢清玉要求他站队谢家,他也是肯的,他认为谢清玉日后必非池中物,今时便与之为伍才是明智之择。

“容大人难得进?京,清玉明日再派人送您回裕安吧。”谢清玉抬手示意,“方才在酒楼中耳目嘈杂,清玉还有?些话未说完。容大人,里?面请吧。”

......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越颐宁觉得是惊奇。

“你变化好大。”越颐宁感慨道,“若非这五官还是没怎么变,我都不?太敢认了?。”

满盛楼二?楼的隔间内,青瓷茶具与华珍点心摆开一桌。坐在越颐宁对面的是个青年男子,一身宝蓝雪压白?梅袍衬得人潇洒俊朗,剑眉星目,望着人时炯炯有?神。

叶弥恒面容冷淡:“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的那么穷酸。”

越颐宁抚掌长叹:“对对对!就是这个味!这种一开口就叫人想扇的欠揍味,太对了?!”

果?然,对面一直装高冷的家伙瞬间破功。叶弥恒恼羞成怒,脸都被她气?青了?,就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越颐宁你有?种再说一遍!”

越颐宁倒了?盏茶推给他:“消消气?,今儿叫你出来是来谈正?事的,咱们?不?吵架啊。”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下山了?,还入朝为官?”越颐宁说,“这不?像你会干的事啊?”

“说说看,当初那个说要潜心修行,做天下第一天师的家伙去哪了??”

叶弥恒冷哼一声:“怎么?天底下就许你下山闯荡,就许你掺和夺嫡?你做得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得?”

越颐宁无奈:“叶弥恒,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我没说不?让你来呀。我这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你既然志不?在此,何苦来蹚这滩浑水?”

叶弥恒瞧着她,那眼神变幻得像仲夏的天,晴阴雨轮换着热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偏过头去:“.......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越颐宁投降了?:“行吧,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选四皇子?”

“给魏璟当差的感觉可累了?吧?我都好奇你这性子怎么能容忍他的。”

提起四皇子,叶弥恒确实是一脸嫌弃。

但他说:“我算过国运,四皇子魏璟是注定?的天命,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越颐宁还在拨弄茶叶的手霎时停住。

她顿时皱了?皱眉:“你也算了?龟甲卜卦?你师父可有?和你说明这种术法的弊处?”

叶弥恒:“知道,不?就是十年寿命么,你给得起,我也给得起!”

“倒也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是很浪费啊......”越颐宁叹了?口气?,“你都知道我算过了?,你想要结果?的话为何不?寄封信来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