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42章

她傲然仰头:“我昨日?来见大哥哥时在厢房里遗漏了一根簪子,我进去拿了就出来, 怎么?,这你们也要?拦我?”

左边的侍卫恭恭敬敬答道:“二姑娘恕罪,并非奴才有意阻拦二姑娘,实是大公子说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院, 除非有大公子的准许。”

谢云缨横眉,语带不?悦:“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是闲杂人等吗?”

侍卫四?目相对,都有了些犹豫:“这.......”

谢云缨面露不?耐:“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在这!大哥哥的院子我这做妹妹的还进不?得了?再说了我就是进去拿个簪子,还要?我重复几遍?”

“还请二姑娘原谅,奴才实在是为难......”

见侍卫还在磨蹭,谢云缨面色一寒,从腰间金带抽出一卷软红鞭,凌空一甩,破空之音响彻庭廊一隅。

她阴森森地盯着?俩人:“叽叽歪歪半天了,就知道车轱辘来回说那几句话应付我,敢拦着?不?让我进去,我看你们是找打!”

侍卫见她拿鞭,俱都变了脸色,只?因谢云缨手中的鞭子是她惯常佩带的武器,名为“断虹”。鞭身长七尺有余,精钢为骨,赤鲛为皮,可?卷曲如发丝,缠于腰间时恍若无物?;可?凌厉如惊雷,一鞭既可?破皮绽肉。

以?往激怒谢云缨的侍从都免不?了受此鞭苔,偏偏此鞭乃御赐之物?,是谢云缨十岁时谢治送给她的生辰礼,侍从们都只?能默默忍下,不?敢非议,唯恐被指不?敬圣上。

故而谢云缨凭此鞭在府中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后来还变本加厉,闹事闹到了府外。

总而言之,谢云缨但凡掏鞭子,就说明她的耐性要?到头了,有人要?遭殃了。

系统也有点意外:“宿主,你真要?打他们?”

谢云缨:“吓唬一下而已,我哪有胆子打人啊?”再说这玩意她也不?会用啊!

她知道府里的下人都怕谢云缨,尤其怕她的鞭子,有时候她光是掏出鞭子,震慑效果就挺强了,也不?用真打。就怕他们都这样了还不?让开,那她可?就尴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谢云缨怔了怔,她抬起头,院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银衣侍卫。

这银衣侍卫突然而至,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在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三人,谢云缨抬眼?时恰巧与?他对上。

谢云缨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她佯装发怒,先?声夺人道:“你又是谁?”

谢云缨:“我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没声音的吗?!”

系统:“这个人好像是谢清玉的贴身近卫,是谢治拨给谢清玉用的暗卫,武功高?强,名字叫银羿。”

两位侍卫见到银羿来了,就跟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解释了谢云缨的情况。银羿侧耳听?完,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移步上前,向?谢云缨躬身低头,利落地行了一礼:“属下银羿,见过二姑娘。他们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二姑娘海量,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请二姑娘随我来。”

这是准她进去的意思了?谢云缨有点意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冬寒初退,青芽浸雪,谢清玉的院落里已有了春发之意。但见庭院深深,铺地的碧纹石洁净无尘,院中梅树凋残,留得满地落红,却仍有暗香盈袖。

谢云缨跟在银羿身后,这人走路轻悄,几乎脚不?沾地,看得她心惊。

银羿刚刚似乎是从院子里出来的。想到这里,一向?迟钝的谢云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方才见二哥哥也进了院子,他是来找大哥哥的吗?”

银羿声线平直:“回二姑娘,大公子今日?在府内办公,二公子现在正与?大公子在里间谈话。”

谢云缨的猜想得到印证:“.......”

系统:“啊这,原来谢清玉也在啊。”

闹了个大乌龙的谢云缨此刻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从此以?蚯蚓的身份度过余生。

银羿将谢云缨带到厢房门前,他问道:“二姑娘遗失的簪子是何模样?”

谢云缨哪有遗漏什么?簪子啊,她就是胡扯的,于是此时也只能心虚地凭空瞎编:“是根金簪,嵌有紫珠穗叶,大约巴掌大小。我今早没有在梳妆台上看到,便想着?是不?是漏在大哥哥院子里了,也有可?能不?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我再去别处搜搜......”

话音未落,隔壁房屋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这陡然响起的动静落在寂静的庭院内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很难不?去注意。

谢云缨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了谢连权的声音,惊恐中夹杂着?强烈的悔恨与?痛苦,他正在哀求着?:“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暗中勾结王家,害你被贼人拐走失踪受苦,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求你原谅我,我发誓我真的是被逼的!是那王老贼逼迫我的!你这回一定要?救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我真的会完蛋的!”

“谢家,对,还有谢家!王氏若是倾覆,与?王家关系匪浅的谢家如何能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啊!为何你与?父亲都坐视不?理?”

这一段话里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爆炸了。

谢云缨听?得两眼?发晕两耳发聩,而谢清玉在这时开口了,悠悠然的温和嗓音,如风拂竹林:“二弟过虑了,即使王氏被清查,将此事扯出,最多也只?会将你革职查办,亦不?会牵连到谢家的安危。何况家中的一家之主是父亲,我身为人子,亦是小辈,如何又能越过父亲的决定来保全你呢?”

谢连权的情绪更激动了:“你以?为我没有去求过父亲吗?!他根本不?理睬我!我不?明白为何父亲他如此冷漠绝情!他是我亲爹啊,居然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捉去审问,眼?看着?王氏倒台,大理寺的人就要?查到我头上了!若是我做的事也被挖出来,我的官位肯定就保不?住了,那可?是我努力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位置!就因为我犯了错吗?他就这样对我?!”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父亲是为了你,他都是因为你受了苦,如今知道一切之后才会想让我得到惩罚,他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对我啊!如果你肯原谅我,你去和他求情的话,他一定会听?进去的!”

谢云缨:“.......系统,他们在说的王氏,是不?是你前段时间跟我说剧情时提到过的那个‘倒王案’里的王氏?”

系统:“是的宿主,没想到你当时看起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居然也都听?进去了,我很欣慰。”

谢云缨:“你少挤兑我一句会死吗?”

“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啊!原来原剧情里谢清玉会被卖成奴隶是他在背后捣鬼?”

系统:“这个原书中没有讲到,毕竟谢清玉在原剧情线里真的死在奴棚里了,王氏一族也没有在一开始就倒台,除非谢清玉的冤魂千里迢迢飞回来告诉谢治,不?然没人会怀疑到谢连权身上吧。”

系统很困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连权要?害谢清玉呢?害死谢清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云缨挑眉:“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处显而易见啊,谢清玉死了,继承爵位的不?就只?能是他谢连权了么??”

系统:“只?是因为爵位,就要?将兄弟置于死地么??原剧情里的谢清玉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想来应该对这个弟弟也很不?错吧,谢连权居然也能下得去手吗?”

谢云缨:“这种人,你对他越好,他反倒越恨你。他的苦并不?是谢清玉造成的,而是源于谢治的偏颇,我猜谢连权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因为谢连权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他明明恨谢治却又不?敢恨,所以?才会将怒火和恨意转移到谢清玉身上。

至少她听?完谢连权这一番话后,并未感到他有多么?强烈的惊惧愤怒,反而微妙地察觉到了谢连权深深的不?甘,以?及嫉妒。

他做了太久的影子,他效仿谢清玉,跟在谢清玉身后,一步步艰难地走,却从未能望其项背,这是他的不?甘;同为人子,却因为母亲不?同所以?天然地低人一等,无缘爵位,被大夫人无视,也不?得父亲青眼?与?宠爱,这是他的嫉恨。

他灵魂里淌出的黑色毒液最终吞噬了他。

一人一统闲聊间,对面屋内凝固的沉默也渐渐化开了。

谢清玉沉吟了一声,说:“我不?知原来二弟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二弟的感受了,我会找机会去与?父亲聊聊,看能不?能为二弟你的事向?他求情。”

谢连权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兴奋:“你的意思是你原谅我了吗?!”

谢云缨被他突然的大喊大叫吓到了,她搓了搓胳膊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然后便听?到了谢清玉温柔得仿佛哄小孩一般的声音:“自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兄弟间哪有隔夜仇呢?更何况二弟也说是王氏之人逼迫你的,我当然更愿意相信二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是故意想要?害我的,对吧?”

“二姑娘。”

正听?得专注的谢云缨忽然被唤,差点没原地起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银羿。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如今又突然出现,还是那副平淡的面色:“我方才已经?将两间厢房都搜寻过一遍了,暂时没有看到二姑娘所说的簪子。”

谢云缨暗暗呼出一口气:“没事,那可?能是落在其他地方了,我去别处找找吧。”

银羿颔首:“那么?,我送二姑娘出去吧。”

谢云缨刚想应声,便耳尖地听?到了隔壁屋门推开的声响。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语溜了个弯,又被咽了下去,她干笑两声:“......啊,我看这墙上挂的画还挺好看,我多看会儿再走吧。”

开玩笑,现在出去了,不?就和要?走的谢连权撞上了吗!那场面得有多尴尬,她都不?敢想!

银羿无机质的眼?神缓慢地波动了一瞬。那仿佛是困惑,又仿佛是谨慎的思考与?艰难的理解。

最终他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站在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云缨努力地把目光集中在那幅泼墨山水画上,耳朵则在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动静。嗯,这鱼虾可?真鱼虾,这牡丹可?真牡丹。

突然,近在咫尺的门板响起三声清脆的叩门声,敲得轻而缓。

谢云缨吓得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连忙往屏风后面躲过去,并努动嘴角瞪大眼?睛向?银羿示意:你去开!

银羿老实地去开门了。

门缝打开又合拢。谢云缨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银羿再次推门进来喊她。

他说:“二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他说想与?你聊聊。”

第41章 微明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 笑了笑,意味不?明,“还真巧, 你好像每次都能撞上我和别人密谈。”

银羿将谢云缨送进?屋便合上门退下了, 偌大的厢房中只剩下谢云缨和谢清玉二人。海棠纹的窗棱在午后的光线中延长,蔓生到整片青石砖地上, 仿佛一格格攀附岩石的花。

坐在桌案后的谢清玉神仪明秀, 身着一袭京元弹墨袍, 衣摆长发俱都垂顺, 宛如墨玉山倾。

谢云缨尬笑两声:“巧合, 真的都是巧合。”

他抬眼看来,不?像往常那般爱笑, 反而神色淡淡:“突然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 ”又要将自己闹的乌龙重新解释一遍, 谢云缨强忍羞耻,支支吾吾道, “我看到谢连权进?来了, 还以为他是要进?你院子里干什?么坏事,就跟了过来.......”

“嗤。”

听到谢清玉笑声的谢云缨恼羞成怒:“我那还不?是好心!他之前就偷偷进?过谢治的书房,我这不?是怕他趁你不?在做什?么手脚吗!”

“而且你侍卫把守得也不?怎么严啊,他要是不?把我放进?来, 我也不?会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谢清玉微笑:“因?为是我示意的。”

谢云缨愣了愣,谢清玉不?紧不?慢道:“银羿听到了你们的争执,特地来向我禀明,我才会让他带你进?来。若是其他人,我便会让银羿拦在外头, 等谈话?结束再放进?来,但你我已?经互通底细,这些事让你知道也无所谓。”

谢云缨大着胆子问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们已?经互通底细,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清玉笑得难以捉摸:“自然可以。你问便是了。”

“方才我听到谢连权向你求饶,他说是他串通王氏的人把你卖到锦陵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清玉:“当?然,不?过他不?是卖了我,而是卖了‘谢清玉’。我穿过来的时候,谢清玉就已?经在奴棚里了。”

“可你居然就这样原谅他了?你也......”你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啊!谢云缨这后半段话?没敢说完。

谢清玉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原谅他了?”

谢云缨一怔,只听谢清玉声如潺溪,缓缓道来:“他跪在地上求我对他网开一面?,只因?他想保住他的官职地位。我觉得可笑,官职地位?我原本打算直接要了他的命。”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冷汗狂飙,她?觉得眼前看似温润如玉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阴寒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