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约半尺的木牌,小叶檀纹清晰,边缘打磨光滑。木牌背面是燕京最大酒楼满盛楼的标志,牌面正中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满盛楼。
越颐宁上次去,还是因为?在?那里约了叶弥恒见面。
只是她那时匆忙差人去订位,也只能订到?二楼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间和厢房不仅需要?提前一月进行预定,且一顿饭便要?吃去千两白银,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醉仙阁,据说便是四楼最有名的包间之一,常年只接待名士高?门。
越颐宁望着?木牌,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谢云缨的靠近,直到?谢云缨开口喊她,“颐宁。”
越颐宁这?才发现?谢云缨来了。她放下?广袖,将木牌收起,“二小姐怎么过来了?”
谢云缨:“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走得太远,就来找你了。”
“喔对了!你说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颐宁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花枝捡起,拢在?手?心里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金边蓝蕊,没错吧?”
谢云缨慢慢接过,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
越颐宁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谢云缨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方才看到?大哥哥了。”
“颐宁,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谢云缨是谢府长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姐姐。能被她唤作大哥哥的人,只有那一位。猜想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形,只是越颐宁觉得难以置信。
而谢云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不认识他么?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阿玉。
原来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谢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时女官们对谢清玉容貌气度的赞誉,说那位谢家长子是何等的谪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乱坠,几近失真。越颐宁当时只信了一半,觉得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可?谁知?,原来这?大名鼎鼎的谢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联想到既往相处时这?人的风华举止,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居然都变得恰好贴合了。
莫说那些辞藻,便是这?云雾般连绵不绝的花树,与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谢清玉。”越颐宁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谢云缨没有听清越颐宁说的话。
事实上,谢云缨见到?谢清玉居然和越颐宁站在?一起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谢云缨紧张兮兮:“谢清玉该不会是在?打越颐宁的主意吧?”
系统:“.....?”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说的主意具体是指什么?”
谢云缨:“你没看到?他刚刚对着?女主笑吗?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很奇怪、很不怀好意啊!让我感觉像是他早就设好了套,在?等越颐宁上钩一样!”
系统:“.......”
谢云缨袖子里的手?抠了又抠,她紧张得要?死了,却又不敢让越颐宁看出来:“所以你们之前不认识,对吗?”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慢慢回过头,与谢云缨对视。
“......嗯。”越颐宁忽然莞尔,“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
回到?西苑的越颐宁与路过的内侍打听了一番,循着?湖边小径来到?一座六角亭中。湖边两只绿头鸳鸯从芦苇丛中钻出,交颈游过雕着?回纹的青石板桥,水面上拖出两道墨痕。
长公主坐在?亭中,瞧着?她走上前来:“你这?是去哪了?”
“亏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莫非你抛下?我和正事去逛园子了么?”
越颐宁笑道:“在?下?岂敢。”
“我送走周从仪之后,被谢府的二小姐缠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魏宜华皱了皱眉:“谢府二小姐,可?是那个谢云缨?你怎么会招惹到?这?么难缠的人?”
越颐宁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调转话锋:“说起来,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过谢家大公子?”
魏宜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么,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越颐宁思?考良久,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百花迎春宴还在?举行,彩蝶忽扑蔷薇帐,翅上金粉簌簌飞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诗传婢子们穿着?春霞石榴裙,轻纱扫落翠枝海棠。她后来又随魏宜华去了东苑,见了几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讨国事策论,但也没有再遇到?谢清玉。
日头西斜,花间留晚照。回到?长公主府后的越颐宁望着?铜镜,将今日的妆容卸除,脂粉嫣红洗作净白素面,头上的玉簪珠钗被尽数摘下?。
越颐宁望着?铜镜,眼前的铜镜渐渐斑驳,边缘蚀了锈,名贵的紫檀木妆台变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变得猛烈,镜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着?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为?她的长发抹上蒲花发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如玉生温。
他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学了怎么绾发。以后,我便可?以为?小姐梳头了。”
光线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钗提醒着?她那已经是昨日光景,只可?追忆。
越颐宁离开妆台,从衣橱里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将身上的蜀锦华服换下?。
离戌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越颐宁特地嘱咐了符瑶她晚上有约,不用晚饭,所以符瑶又去了练武场,此时此刻,寝殿内只有她一人独坐翘头案。越颐宁望着?投射在?地的海棠纹光影,渐渐拉长抵到?她足跟。
越颐宁支着?手?肘,靠在?桌案上看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立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来了卷宗,翻到?了关于谢氏的那一册,在?草纸上记下?了谢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黄阳照进殿内,将桌上的八卦盘晕染得璀璨。铜钱落入铜盘,金鸣声?铮然。
第48章 礼物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