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忽闻泠泠水响,循声步入庭院,曲池上浮着?一座木质莲心亭,空明中游鱼忽跃,青瓦白垣围起的一片天地里遍布竹柏兰花,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脉仲春净色。
穿过瘦石叠就的云门,便见主屋,黄柏木整段凿作门楣,未施丹朱。推门见得十二扇槅心窗全数支起,松风穿堂而过,吹动悬在?梁下?的五层竹编承露盘。墙角摆着?一只越窑青瓷梅瓶,插着?新折的花枝。
越颐宁越往里走?,便越是惊讶,直至这座屋门前,她竟然怔住了。
整座庭院里的景观和主屋内的格局摆设,仿佛是九连镇那座宅子的翻版,几乎是一模一样。
非要说哪里不同,便是屋内各类置物的用?度更加阔绰,即使是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摆件,细细观察一番,都能看出是价格不菲的珍宝。且九连镇那座宅邸破旧简陋,但眼前这座宅邸墙垣内饰皆为崭新,占地尺幅也更加宽阔。
越颐宁来到屋门前,门外的长廊上摆了一张茶案,上面还?放着?一对紫砂壶,茶叶器具静卧案上。越颐宁望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任由盐砂般晶莹剔透的月辉覆满一身。
谢清玉却已经先一步坐在?了案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匙,他一边清洗筛叶,一边笑着?唤她过去,“小姐,快坐吧,我来给你泡茶。”
此时此刻的景致,几乎让越颐宁错以为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一场幻梦,她从未离开?过九连镇,阿玉也没有?回过谢家?,他依旧用?那双温柔眼眸看着?她,等她与他共坐竹影下?,同赏花月事。
竹床纸帐清如水,一枕松风听煮茶。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饭饱书香,瞌睡之时便上床。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却始终无法长久拥有?的生活。
谢清玉将温热好的茶盏递给她,越颐宁接过,啜饮一口,扑鼻清香。她放下?杯盏,却见面前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放了把青铜钥,古朴的黄锈斑驳遍身。
越颐宁看着?钥匙,终于明白谢清玉口中的礼物是指什么。
她惊愕地抬起头,谢清玉望着?她,风吹开?了他鬓角的长发,一缕月光落入他澄净的眼中。
“这座宅邸,便是我送给小姐的礼物。每一处物件都是我亲手挑选的,绝不假借人手。”谢清玉笑着?,眼含淡淡光晕,“我先前听过符姑娘说,九连镇的宅邸是小姐坚持要买下?的,想来小姐应该非常欢喜那座宅邸。”
“小姐曾说过,最想要的便是平淡无忧的生活,一盏茶,一个木屋,能够遮风挡雨即可。如今我能够报答小姐的恩情?了,一座屋子于我而言不是难事,若它能成为让小姐开?心的礼物,便是再好不过了。”
越颐宁此时竟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张开?口,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她从未和别?人说过,她其实不太适应在?长公主府的生活。长公主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一步一景皆是人间仙境,但她并不习惯这里。她不习惯大得空荡的寝殿,不习惯出入府邸森严的规矩,不习惯被人事无巨细地安排服侍。刚到长公主府时她时常会很?早醒来,望着?刚刚泛鱼肚白的天色发呆。
她知道,魏宜华待她很?好。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繁华喧闹的燕京城。
她很?想念在?九连镇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好好走?完。
她没觉得辛苦过,只是不如愿罢了,她如今锦衣玉食,很?多平民百姓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她哪里有?资格觉得辛苦?
只是,连自己都觉得遥不可及的愿望,却有?人想要替她实现?,她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欣喜,又有?些想掉眼泪。
“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越颐宁声音有?点干涩,她微微牵起唇角,眼睛弯弯道,“但是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你可吃亏了,毕竟我没办法给你回礼啊。”
她笑了。这是她今晚最真心的笑容。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清玉呼吸一滞,心底久久按捺的情?感宛如岩浆汹涌而出,将那些踌躇、期盼和担忧,都火蚀得一干二净。
“不需要回礼,”谢清玉哑声说,“小姐肯收下?我的礼物,还?觉得欣喜,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月下?人皎皎,眼如春波流,貌若玉神的玄衣公子笑了,当真是好颜色。
谢清玉的眼神隐在?庭院中飘摇的竹影间,被模糊成一团温柔,越颐宁望着?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青铜钥。
她忽然想起,现?已是三月春时。九连镇宅邸里的那棵桃花,应当已开?至荼蘼了。
【卷二·且放白鹿青崖间·完】
第49章 沉默
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