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
“——周大人,你还要继续沉默吗?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考卷文章与我的文章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越颐宁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就像是,她早就算到这一幕会发生在她眼前。
第50章 反制
此时亭内气氛凝重, 山雨欲来。
越颐宁定睛望去。那名咄咄逼人的?男书生她并不认识,但从穿衣上看,应该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以他和周从仪为中心, 外围包着一群人, 大多是本届文选榜上有名的?学子?,众人皆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越颐宁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边的?人, 是礼部侍郎之?子?, 李赫。他唇角含笑, 宝蓝袍犀角带,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遭人的?低语声传入越颐宁耳中,“为何那周从仪一句话也不反驳?难道说陆博说得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周大人也不像是那种会剽窃别人文章的?人吧, 她在我们郡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铁齿铜牙周从仪也会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啊。”
越颐宁听完挑了挑眉。水绿色的?衣摆飘过, 她直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真是好热闹。”
原本正在质问周从仪的?陆博瞧见她扬声走来, 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位姑娘是?”
“在下?姓越, 是长公主府的?人,不过一介无?名谋士, 恰巧路过罢了。”越颐宁笑道, “诸位大人这?是在聊什么?方便让我凑个?趣吗?”
周从仪抬起头,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越大人来得正好,”陆博扬声道,“这?位周从仪大人的?考场文章有蹊跷, 在下?发现?这?篇文章竟然与我一个?月前私底下?写的?另一篇文章多处相同,甚至说相同都是轻的?,行文思路和论据几乎是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在下?现?在怀疑周大人在考场上所作的?文章,其实?是大量参考了我给她看过的?我的?文章。周大人凭借此文章才能拿到文选探花之?位,若是名不副实?, 这?名第也就该作废了吧?”
周从仪突然说:“我没有抄。”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这?句话她说得倔强苦涩,但她终于是抬起头,直视了过来:“我没有抄他的?文章。”
陆博盯着周从仪:“你说没有抄就是没有抄了?我可是有一个?月前的?草稿作为证据的?,而你空口无?凭。有本事你也掏出证明?来啊!证明?你的?考场文章半点没有参考过我的?文章,周从仪你能吗?”
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越颐宁自?然看到了周从仪紧抿的?唇,似是不甘。
越颐宁转眼望向陆博:“陆大人,我可否看一下?二位的?文章?”
“自?然可以。”陆博怡然不惧地?从石桌上拿起两份卷轴,递给了越颐宁,“越大人,请看吧!”
越颐宁将两篇文章进行对比过后,发现?两篇文章从立意,阐述,论证三?处来看,都极为一致,怪不得陆博会觉得周从仪是抄袭了他的?文章。陆博有草稿作为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文章很早就有了构思,而周从仪拿不出来,难怪人群舆论会偏向陆博。
越颐宁微微思索过后,忽然弯眉笑了:“无?妨,在下?恰好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要两位大人肯配合,定能试出谁才是那个?剽窃者。”
陆博和周从仪都看向她,陆博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了:“什么办法?”
越颐宁:“文选考核要求作的?文章体裁是策论,而策论有一大特点,便是需要引经据典来论证。我瞧两位的?文章都是策论,也都大量引用了古籍中的?事例。”
“能够写出这?些案例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说明?知道它的?出处和由来,至少也读过原书。”越颐宁将两篇策论并排,“比如这?里引用了《韩非子?》中的?‘儒以文乱法’,敢问二位,后文接的?是哪句?”
陆博打了个?磕巴:“.......侠、侠以武犯禁?”
“错了。”周从仪突然开口,声音冽如冷风,“原句是‘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
陆博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越颐宁点点头,眼底含笑:“只?需要如此,就这?两篇文章所引用的?观点出处来质询二位,看谁答得上来,谁答不上来,便能知道谁是那个?剽窃者了。”
方才陆博和周从仪的?对比鲜明?,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高声道:“这?个?办法不错!”
越颐宁笑道:“不如便请诸位饱学之?士做个?见证?就按文选的?规矩来,从两篇策论种各挑选五处引文,考校典籍渊源如何?”
见周遭的?人都开始点头赞同越颐宁的?提议,陆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他再看向越颐宁时面?露几分不善,言语也变得尖厉:“荒唐!这两篇文章中涉及的?典籍古文繁多,阐释难度也不相同,在场的?人谁又能做这个考官?”
“难不成你来?谁知道你会不会偏帮周从仪!难怪你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浑水摸鱼吧!”
陆博说完,骚动不已?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臣愿意做这个考官。”
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位长胡须的?老人走了出来,深衣朱袂,眸光沉静。
越颐宁扬眉。她认得这?个?人,正三?品参知政事崔炎,是非常有名的?清流派。
崔炎扫过亭中二人,道:“老臣不才,恰好年轻时读的?书多,若是要考校典籍古书,老臣可出一份力,来给二位当一回试金石。”
陆博脸色苍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越颐宁便上前一步先见了礼:“晚生见过崔大人。崔大人愿意做考官,我想在场没有人会反对的?。”
此言非虚,崔大人在朝廷内名声极好,是公认的?纯臣,又是崇文馆大学士。崇文馆掌典籍校勘,他本人曾经主持修订了《赋税考》,无?论是政治影响力和学术权威性都无?可置疑。在场的?人都附和起来,陆博没能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崔炎打开陆博的?文章,浑厚的?声音传来:“陆大人的?文章首段引《商君书·垦令》‘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我想问问陆大人,其后列举了几种败农之?官?”
陆博答得流利:“三?种。学者、商贾、技艺之?民。”
“然则《垦令篇》前文提及‘无?得取庸’又是何意?”
“禁止雇佣帮工,迫使民众专心务农。”越颐宁观察到陆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眉眼闪过一丝紧张局促之?色。
崔炎抚着胡须,并未抬眼,却缓缓点头。
人群仍在窃语。崔炎低眉,翻开周从仪的?文章:“周大人的?文章中,引了《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句,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后文中如何论述了‘四维不张’的?后果?”
周从仪:“管仲有言,‘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廉耻乃是立国之?本,亦是社会安定,民心臣服的?基石,正如去年夏季的?北方大旱——”
她说着,目光突然转向人群,朝着居中的?那几人看去,嘴角轻扯,露出那标志性的?轻讽表情:“诸位大人可曾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情景?若是连饱腹都是痴心妄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见周从仪抬起头,如刀剑出鞘的?神采重新回到眼底,越颐宁的?眸中也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
周从仪看向的?正是以李赫为首在看这?边热闹的?世家子?弟们。
他们先后对上周从仪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快都避开了,还有几分不自?然地?整了整衣摆。唯有为首的?李赫八风不动,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崔炎:“陆大人在末章引用了《孟子?·尽心》中的?‘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要问陆大人,此句在原文中是何论道?”
陆博喉结滚动:“当、当然是论教化之?道.......”
“错了。”周从仪眸光犀利,“开篇就说了‘养心莫善于寡欲’,所谓‘昭昭’实?则指圣贤以清明?心境教化世人。后文更是引孔子?‘操则存,舍则亡’来阐明?心性修养如逆水行舟——陆大人连《尽心篇》的?主旨都未能参透,到底何来脸面?说我抄袭你的?文章?”
崔炎看向正中的?周从仪,面?色渐缓,颔首道:“周大人所言无?误。”
崔炎的?肯定仿佛一记扔进人群的?火药,顿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第四问,”崔炎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嘈杂人声压了下?去,“周大人文中论及人才选拔制度时,援引了《韩非子?·显学》中的?‘宰相必起于州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猛将必发于卒伍’。周大人,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
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唯有扎根泥壤者,才能知民生多艰。”
“而某些人,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周从仪冷冷一笑,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声音清亮笃定,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
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变得精神奕奕。
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然后撑了起来。
“好!!”
人群中有人呼喝了一声,在场的?学子?多数都是寒门子?弟,自?然对周从仪的?言论交口称赞,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