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52章

崔炎在掌声中抚了抚胡须:“那么,老夫只?剩最后一问了。”

“陆大人的?文章结尾引用了《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想问陆大人,太史公是如何评价范蠡的??”

陆博踉跄着后退,冷汗已?然遍布额角:“自?然是赞他、赞他急流勇退......”

“我来回答吧。”

周从仪往前一步,迎着崔炎看来的?目光道:

“太史公原文写的?是‘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可陆公子?偏偏漏了后半句,‘所止必成名’。”

“你只?看到范蠡急流勇退的?表面?,却不知他每到一地?必重塑民生,就像你伪造所谓的?草稿时照着我的?文章乱改,将陇西?治旱的?策论强套江淮水乡一样——把范蠡屯粮赈灾的?典故,生生抄成投机敛财的?幌子?!”

周从仪字字铿锵,说完,她一把夺过了陆博搁置在石桌上的?两篇策论,直直拍在他身上。

雪浪纸飘落,陆博看到了周从仪决然的?目光,他颤抖着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腰间的?玉佩红绳忽然断裂,羊脂玉坠地?碎成了三?瓣。

崔炎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慢慢开口道:“五问终了,老臣这?块试金石也功成身退了。”

围在亭内的?人群都沸腾了,越颐宁听到身后的?人惊呼声迭起不停,几乎是崔炎一锤定音的?同时,言论风向瞬间倒向了周从仪。

“我的?天祖哪!也就是说真正剽窃的?人是陆博!”

“原来这?竟然是一场蓄谋的?污蔑构陷吗?!”

“这?陆博和周从仪之?前不是同窗好友吗?为何陆博会蓄意陷害她啊?”

眼见着声浪嘈杂快要盖过天,局面?已?经乱成一团,她却发现?崔炎不知何时早已?隐入了人群,不见身影了。

周从仪一直盯着陆博,而陆博则一言不发。越颐宁正想上前,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晃了过来,正是李赫。他扬声道:“且慢!”

“就算那篇策论并非剽窃之?作,周大人的?文章也得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李赫将折扇合起,拍砸在手掌心里,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周从仪,“周大人的?文章言语激进,还讽刺了圣上改制的?举措,瞧瞧这?句‘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可见周大人是对圣上改革举荐制心存不满了?”

越颐宁顿住了。这?段话有点耳熟啊,好像就是长公主拿周从仪的?考卷给她看时,她一眼看到的?那一段诗词?

周从仪面?色一沉,但这?次,没等她开口,已?经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周从仪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竟是愣住了。

越颐宁直视李赫,笑意浅浅:“李大人是误会了,这?段话可不是在讽刺圣上改制,恰恰相反,周大人是在用这?首诗来赞颂圣上的?圣明?。”

“《周礼》有云,世家主祭,‘势家多所宜’赞的?是勋爵掌礼之?责。再解‘咳唾自?成珠’,正是出自?前朝王司徒编纂的?《氏族志》,是录名门嘉言以为典范;‘被褐怀金玉’则是暗合光武皇帝衣褐怀宝求贤诏的?典故,恰恰是在赞颂皇帝的?善才之?举。而这?‘兰蕙化为刍’,更是在暗喻皇帝择才不视门第,能够返璞归真。如此,何来抹黑之?意呢?”

越颐宁话音方落,园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居然还能这?样解释?

李赫脸黑如锅底,他分明?知道越颐宁是在胡言乱语地?狡辩,但他发现?他读得书太少,此时居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了!

周从仪怔怔地?望着越颐宁。

亭外忽然来了一队侍女,皆穿着月白鲛绡裙,为首的?那个?正是素月。她躬身上前,开口时腰间的?香囊纹丝不动:“长公主殿下?在临湖轩落脚了,特命奴婢来接越大人过去,祛春寒的?紫苏饮早已?经备好,再晚些就该凉了。”

越颐宁点了点头,“确实?是耽误得太久了,那我这?便过去。”

素月并未抬头:“殿下?说,请周大人也一起过去。”

周从仪因这?句话而愣住了,她见越颐宁转过头来,笑眼望着她:“周大人可愿随我同去?”

“我方才看了周大人的?策论,正好也想向周大人讨教一番呢。”

周从仪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的?了,只?是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跟着越颐宁的?脚步,离开了那块是非之?地?。

所有的?污蔑谎言都被抛在身后,所有的?欺骗背叛都被葬在风中。迎面?而来的?柳絮沾着桃花的?香气,似乎也在笑她因那些人而枉顾春色实?在不值。

她看着前面?越颐宁的?背影,忽然开口:“为何要帮我?”

若是她事到如今还相信越颐宁只?是来凑个?热闹,那她就是真的?蠢了。

越颐宁没有回答她,而是笑了一声:“你呢?为何一开始不反驳?”

周从仪抿了抿唇:“......”

“上次我与你见面?,好像还是三?日前。那时我和你说,东苑有同窗好友等我去找他,那个?人便是陆博。”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一些。周从仪还在继续说着:“我第二次参加文选就认识他了。只?是那次我考上了,他没有。但他并没有因此疏远我,看到我金榜题名,他还为我高兴,说从此朝廷中便又多了一个?能人志士。”

“他曾说,‘寒门学子?当如槐树,纵使斧斫火烧也要扎根岩缝,直指苍穹’。”周从仪说完这?句话后,声音便消弭了,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原来说过这?种话的?人,也会变吗?”

越颐宁看得出周从仪在难过。

她也知道,为什么周从仪无?法像对待李姑娘一样轻而易举地?反击陆博,但她还是问道:“所以一开始你任由他污蔑你而不出声辩驳,是因为你觉得被背叛了吗?”

“......不止是。”周从仪低低地?弯着脖颈,“我觉得很丢脸。”

“这?一切都是李赫精心策划的?,只?因我前些日子?得罪了他那位宝贝妹妹。”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他光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博声讨我,他就已?经赢了。他的?目光在告诉我,‘瞧,我只?需要动动钱袋和权柄,就能让你们离心,从而将你们的?所谓联盟和战线彻底瓦解,摧毁。’”

“是啊,他没错,他成功了。他让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所以我那时屈辱得说不出话,突然就觉得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想争辩了。”

“也许换成别人,我会恨我自?己识人不清。但陆博分明?也是有志之?士,却也在权势面?前低了头。”周从仪自?嘲一笑,“我突然就看不到希望了,我不知道朝廷里还有多少个?‘陆博’。如果连寒门子?弟都只?是表面?清高,遇到权贵便摧眉折腰,那我又该怎么找到能够信任的?同行者?”

越颐宁明?白周从仪的?意思。若是今日寒门,便是明?日朱门,那么寒门也与朱门无?异。

她周从仪想要站的?队,从来不是单纯的?出身,只?是当今时代?寒门子?弟中与她同谋的?人更多,若是选择了趴在平民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她也只?会走得更偏,更惨不忍睹。

周从仪想要的?朝廷,与长公主魏宜华想要的?东羲,也算是不谋而合。

于是越颐宁说:“周大人,不妨考虑一下?长公主殿下?的?阵营。”

周从仪愣了愣,越颐宁却已?经站定在原地?,回头看向她,一双笑眼似水温柔:“别觉得惊讶,我如今效力于长公主,自?然是要尽力为她拉拢人才的?。周大人有高才,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更何况我还觉得我与周大人很是投缘呢。”

周从仪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招揽,她震惊过后,有些犹豫道:“但我......我并不了解长公主殿下?的?为人,无?法贸然答应越大人的?请求。”

越颐宁却笑了笑:“长公主的?为人啊......在下?倒觉得,周大人有时候和长公主很像呢。”

两个?人一路往临湖轩走去,周从仪听着越颐宁口中的?长公主殿下?,有些失神。在此之?前,她并不了解长公主,不了解这?位饱受赞誉的?“燕京第一才女”。但在越颐宁的?描述中,她渐渐能够描画出魏宜华这?个?人的?形象,她不再是单薄的?尊贵,而是丰满的?鲜活。

临湖轩就在眼前,周从仪甚至能够看到里面?倚坐在阑干边缘的?魏宜华,她似乎是等得有些无?趣了,竟是伸手浸入湖水中,拨弄啄食着碎屑的?游鱼。

越颐宁也在远眺魏宜华的?举动。她看着看着,便笑了,道:“周大人不必急于告诉我答案。长公主殿下?和我依然会帮助周大人进入朝廷,找到适合自?己的?派系发展,周大人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慢慢考虑这?件事。”

周从仪情不自?禁地?开口:“可是,就算我加入你们,我又可以做什么呢?”

“我们啊......我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越颐宁看着她,浅浅笑道,“若是如此,周大人,你可愿做根。茎?”

第51章 送礼

百花迎春宴上, 周从仪与长公?主魏宜华谈过之后,又上门?来公?主府拜访过她们两次。

经过这三次的洽谈后,越颐宁才终于收到周从仪寄来的封帖, 字迹遒劲, 笔走龙蛇,如撰写者本人一般傲骨凌霜。

信中说?, 她愿意加入长公?主的阵营。

这一日, 晨雾还未散尽, 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已叠着七只?鎏金樟木箱。

魏宜华下?了早朝, 从府门?前路过时, 恰好看到侍从们在搬抬这几只?醒目的大箱子。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想起来, 这三天似乎经常见着这一幕。

她随口唤了一声素月, “最近都是哪几家送了节礼来?”

魏宜华不常过问官员间送礼回礼一事, 因?为公?主府有礼官全权经手?这些, 不用?她说?,礼官自然会定期整理入库的礼品清单给她的贴身侍女。

素月:“回殿下?的话, 这三天府上的礼品都是同一家送的。且不是节礼, 是送的常礼。”

魏宜华抚过手?指上的镂月护甲,动作一顿:“同一家?”

素月:“是,都是谢家送来的。”

“谢家大公?子这几天总共送了十八箱常礼来,都是给越天师的。”

魏宜华:“.......?”

魏宜华:“谢家大公?子送的?”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觉得有点荒谬,谢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和?越颐宁扯上关系了?十八箱常礼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官小爵家的聘礼也就这么?多了。

魏宜华按了按眉心,想起什么?,又放下?手?:“那越天师都收下?了吗?”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缀满东珠的翘头履顿在原地,双臂间的绣金披帛随之微扬。她一顿足,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行?侍女都停了脚步,屏息低头。

“.......素月,越天师现?在在寝殿内吗?”魏宜华说?,“本宫有些事想问问她。”

越颐宁正在殿内看书喝茶。缠枝牡丹纹银茶笼里逸出?蒙顶石花的清香,忽被?殿外渐近的环佩琳琅惊散。

她闻声抬头,门?槛边恰好有一名侍女福身入内:“越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越颐宁卷着书页的手?放下?,她挑眉:“知道了,去喊人上些点心来。”

魏宜华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坐在茶案后笑着等她的一幕。青衣委地,铺开深潭春湖般潋滟的浅色,她端着一碗茶看过来,勾唇道:“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是一下?朝就来找在下?了吗?”

“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示意素月将多余的侍女屏退在外,双扇檀木门?合拢后,她坐在了越颐宁对面:“今日御史中丞林大人再次上奏,恳请父皇早定国本,这一次父皇松口了,当廷宣布会在已经成年的两位皇子之中择选储君。”

“之前大皇兄在任太子时,父皇也给了他?前朝的职务,让他?慢慢熟悉朝廷内的运作机制,既是教导,也是磨炼。父皇已经宣门?下?省拟定皇旨了,想来这两日就会敲定给三皇兄和?四皇兄的官职。”

越颐宁闻言端正了神色。

之前皇帝一直态度模糊,任朝廷内大小官员如何?劝谏,如何?上书陈请,都绝口不提立储之事,拖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回应。

如此一来,这场夺嫡之争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越颐宁颔首点头,方想说?些什么?,魏宜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方才回府,在门?口见到了谢家送来的几箱贺礼。”

越颐宁还没能说?出?口的话被?截住了,她张口结舌,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

魏宜华眯起眼看她:“我还奇怪,这几日为何?总能在门?口见到几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我还寻思是哪几家同时送来了贺春的节礼吗?”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竟都是那位谢家大公?子送来的。”

越颐宁:“.......”

魏宜华:“真是好生奇怪。谢清玉这人向来是清风朗月的做派,一连送了这么?多天的大礼过来,这其中的讨好之意,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见她一直不出?声,魏宜华心中焦躁起来,竟然生出?了几分恼意:“我听素月说?,谢家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可?是都收下?了。”

“本宫怎么?记得,上月那国候袁家送来的东海珊瑚树,越天师可?是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去的,还有钦天府尹的杨家半旬前送来的三箱金梳玉头面首饰,越天师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怎地如今谢家这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就悉数笑纳了?”

连颐宁都不喊了!越颐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开口:“殿下?,这都是有原因?的,还请你听在下?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