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53章

魏宜华:“你解释,我听着呢。”

越颐宁:“.......”

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魏宜华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自然是信得过魏宜华的,于是她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还居住在九连镇时,身边曾有过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仆?”

魏宜华微微蹙眉,片刻又松开了:“确有此事。若是你不提,我都快将这人忘记了。”

“只?是你一说?面容姣好,我便立刻想起来了。初见你时,因?为他?容貌过盛,我还误以为他?是你蓄养的男宠。”

越颐宁咳嗽两声,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这种事为什么?还记得啊!

魏宜华:“所以呢?为何?你会突然提起他??”

越颐宁放下?茶盏:“殿下?不知,他?其实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奴隶。我那时观他?容貌举止都不似奴籍出?身,十分怪异,以为是另有隐情,这才花钱赎下?他?。只?是后来才得知他?失忆了,也不知自己家住何?处。”

“后来在下?入京,并未带上他?,是因?为在公?主派人来接我们的前一日,他?在街上被?他?的家人认出?,已经被?本家寻了回去。”

魏宜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意外,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故事,“后来呢?他?回家之后,可?有再设法联系过你?”

越颐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在百花迎春宴上又遇到了他?。”

越颐宁点到为止,可?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给了魏宜华足够多的信息。望着越颐宁意味深长的眼睛,长公?主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她盯着越颐宁,迟疑又震惊地开口:“你是说?——”

越颐宁颔首:“他?就是谢清玉。”

魏宜华呆滞在原地,越颐宁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于是耐心地等她缓和?了许久。

魏宜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所以谢清玉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失踪了,只?是被?谢府的人瞒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卧床半年又奇迹般地痊愈,怪不得那段时间谢府拒绝了一切探望为名的拜谒,怪不得......”魏宜华突然想起了百花迎春宴的第一日,越颐宁回来时对她说?的话。她猛然坐起身,“宴会第一日你就遇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和?我聊起谢府的事,问我的看法。”

魏宜华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谢治要隐瞒谢清玉失踪的事情?他?身为丞相,能够动用?的权力关系庞大,若是他?不隐瞒,也许谢清玉早就被?找回来了,也不用?失踪那么?久.......”

话说?到这里,魏宜华忽然间识海通明,什么?都懂了。

她看向茶案对面缓缓放下?茶杯的越颐宁,与那双清沉浮涌的眼眸对上。

越颐宁:“这说?明谢治也不敢让人知道,谢清玉其实是失踪了。”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失踪,杳无音信半年之久,谢治一定比谁都着急。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泄露出?半点风声。”

“明知道自己出?面疏通,长子被?找回来的机会更大,却也硬是忍下?了,说?明谢清玉的失踪很有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件,而谢治想隐瞒的,所害怕的,正是这件事。”越颐宁眸光微闪,“一旦此事暴露,后果是整个谢家都承担不起的。”

魏宜华凝眸,她思索片刻,迅速拽过一页宣纸,提笔便开始写字。墨迹蜿蜒一纸,宛如横生的墨梅破开白璧无瑕。

写好之后,魏宜华折好纸页,将素月唤了进来:“将这封信寄给沈大人,加急,务必在今日内送到她手?上。”

越颐宁坐在案后,静静看着魏宜华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素手?端起杯盏,啜饮杯中的茶水,任由热气蒸腾的白雾在睫羽上凝结成露。

素月合上门?离开,魏宜华看向越颐宁:“我安排了沈流德去帮忙查这件事,她在大理寺中的关系众多,应该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越颐宁摇摇头:“此事过去这么?久了,谢治其人老奸巨猾,也许早就将真相都一一掩埋干净,不必抱太多希望。”

“不过,殿下?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会收下?谢清玉送来的贺礼了吧?”

魏宜华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感到燥意:“......嗯,本宫明白了。”

越颐宁怕她觉得难为情,有意想缓和?气氛,便笑着说?:“在下?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行?事确实需要更谨慎些。虽说?这些东西,谢清玉是以私人的名目赠送给我的,但我收下?了,难免会被?人视作是长公?主收受了丞相府的好处。”

“若殿下?心中因?此不快,等过些时日,我寻个名目,再将这些东西退还回去便好。”

魏宜华本来消气了的,听了这话,又柳眉倒竖:“谁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越颐宁愣了愣:“那公?主是为何?而置气?”

自然是怕你被?他?抢走了。

但魏宜华死活也不可?能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她咬了咬唇,“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你一向无功不受禄,却独独对谢清玉例外。”

“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也不见得你每样都收下?。”魏宜华补了一句,“许多好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凭什么?他?送的你就这么?欢喜?”

越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开怀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魏宜华看向她,也有些滞住了。她鲜少见她笑得这么?毫无顾忌,眼中笑意粲然,如朗月入怀。

越颐宁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盈盈道:“自然是因?为他?了解我的喜好了。”

“殿下?应该是还没看过礼品单子吧?若是你看过,便知道为什么?我会悉数收下?了。”

魏宜华愣了愣:“他?送了些什么??”

越颐宁故意不说?,只?顾着抿唇笑。魏宜华见越颐宁还卖关子,忍不住伸手?拉扯她:“你快说?,不然我就叫素月进来问了!”

“这算威胁吗?”越颐宁笑个不停,“我想想......唔,他?送了我一箱子茶具,有天青釉冰裂汝窑茶壶,和?田玉雕蓬莱图的茶杯,螺钿玳瑁点茶箱,还有二十多棵不同品种的名贵茶树苗……”

魏宜华见她笑意盈盈,数着数着眼里便光芒满簇,也不再置气了。

长公?主的眉目渐渐舒展:“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便好好地收下?吧,别再送回去了,我也不准你再送回去给他?。”魏宜华说?,“还有,今日你得陪我议事,再叫上三皇兄。如今局势变化?了,有很多事需要调整策略了。”

“在下?今日上午有约了。”越颐宁笑道,“殿下?若想要与我一起议事,不如延至午后吧。”

日头渐渐爬升,炙烤着歇山顶。越颐宁上了出?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东街的一家驿店,驿店里没什么?人,一楼的大堂里只?零星坐了几个喝酒的大汉,窗子都紧闭着,室内的烛火不燃,有几分昏黑晕沉。

小二瞧见一位青山白袍的貌美女子进了门?,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笑脸相迎上来:“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越颐宁将两枚碎银掷于柜台上方:“我找人。”

在掌柜处登记了姓名后,越颐宁径直上了二楼。木梯吱呀作响,越颐宁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前,叩门?五下?,节奏两短三长。

她移开手?指的下?一刻,门?开一线,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从门?缝间露出?来。

在看到她时,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越大人?”

越颐宁应了,面带微笑:“是,在下?便是越颐宁。黄夫人,我们屋内详谈吧。”

被?唤作黄夫人的老妇人打开了房门?,让越颐宁入内。

这便是谢府大公?子谢清玉的奶娘,黄夫人。

那日会面,越颐宁便怀疑谢家大公?子已经换了人。虽然越颐宁也觉得,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阿玉都和?传言中的谢清玉一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没有易容之术。再者,谢清玉回归朝廷已经三月有余,他?若并非谢家大公?子,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越颐宁深知,活人和?死人都会说?谎,这世间最诚实的便是卦象,它不会骗人。

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发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52章 风寒

清明多雨的时节, 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 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 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 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 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 您来燕京的事, 和我有过?交集的事, 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 没什么能耐, 只是?运气?好, 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 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 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 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 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