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
今日?的谢清玉穿了?身玄色云锦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袖口?收齐,未束冠带,却依旧落了?满身矜贵。
雅容玉质的端方君子,如同一方新研的墨锭浸在雪水里。
越颐宁还离得很远,但他已经看了?过?来。
谢清玉眼里顿时漫开笑意,瞧着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笑道:“越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越颐宁拱手:“谢大人不必多礼。”
两?个人当着侍从的面寒暄了?一番,进到里屋,谢清玉便遣退了?屋内侍候的仆从,将门也关上了?。
越颐宁先一步在茶几旁落了?座,谢清玉坐下时,看到了?她头顶绾着发髻的碧玉梅花簪。
他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了?声,将越颐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谢清玉勾唇:“我当初选这根簪子时,便想着,这个颜色最适合小姐了?。”
“这个啊。”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今早随便选着戴的,“觉得挺衬景色的,就戴了?。”
“对了?,说到这个。”越颐宁,“我正想和你说,今后不必再?每日?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谢清玉斟茶的动作?一滞,他望向?她,“小姐不喜欢那些贺礼吗?”
越颐宁无奈道:“并非不喜欢,是?你送的太多也太频繁了?。公主殿下先前也和我说过?一回,我总收你那么多贺礼也不太好。”
谢清玉低头斟茶,手腕平稳地?将紫玉杯盏递放在她面前,声音清越温和,“我都听小姐的。”
“小姐在请帖中说,有事要请求与我,是?何事?”
越颐宁一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的模样:“啊,其实只是?些俗务,但我想你也许会比我了?解朝廷里的官员......”
越颐宁自然不是?真心求教,而是?另有目的。
苏合烟丝丝缕缕地?升腾着。谢清玉执着书?卷,低头在看,如墨长发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羊脂玉色的肌肤底下透着薄红,好看得如同画中仙人。
越颐宁托腮看着他,目光寸寸度量,才看到他额角的湿润。她微微一怔,突然发觉他呼吸也比往常要重一些。
虽说春寒料峭,但房屋内的暖炉确实有些太旺了?,他今日?穿的衣裳看上去也不算轻薄,也许是?闷着了?吧。
越颐宁体贴地?问了?一句:“你热吗,要不要打开门窗透透气??”
谢清玉抿唇摇头,“不用劳烦了?。”
越颐宁瞧着他,觉得现下便是?个好时机,于是?开口?了?:“阿玉。”
谢清玉眼睫轻颤,立马抬头看她,“嗯?”
越颐宁注视着他,又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来,相认之后,我都没这样喊过?你了?。”越颐宁说,“毕竟是?不同于以往了?,我这样喊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清玉凝神静气?,他察觉到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开始难以克制地?微抖,便顺势放下了?书?卷,掩住异样。他轻声道:“若没有其他人在,小姐都可以这样叫我,没有关系。”
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失常了?。但越颐宁也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不如说她无论做什么,他都难以承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系在他的心脏上,稍稍牵扯,便又痛又痒,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也许他确实该离她远些,以免真有一日?在她面前泄露出异常。
越颐宁又不说话了?,她望着他,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
“......当初分开的时候,我记得你身上还有箭伤。”越颐宁说,“如今都好全了?吗?”
谢清玉点点头:“都好全了?。不过?留了?一点细小的疤痕,不重要......”
“我想看一下。”
越颐宁注视着他:“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是?不太放心。”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哑了?下去。
“......好。”
襟口?的银纽勾脱,玄色外袍委地?,如夜色消融在白昼中。天蚕丝织就的雪白中衣,此刻被薄汗浸成半透明,也被半解敞开,垂落下去。
越颐宁倾身向?前,滑落的长发发梢扫过?他腰侧,她却丝毫不觉,只感觉眼前的人背影越发僵硬,脖颈处原本淡如烟雾的红色也愈发浓郁了?。
越颐宁自然看到了?他背后的箭伤疤痕。虽然这只是?她诱骗他脱掉衣服的一个借口?,但真的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它。
她心中有炽亮光芒慢慢腾起?,忽然间便明白了?什么。她想要知晓谢清玉隐瞒的真相,但她即使知晓一切,也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对这个人始终狠不下心,只因他曾舍命救过?她一次。
越颐宁目光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心存不舍了?呢?
越颐宁侧过?脸看他,谢清玉从方才开始就已经闭上了?眼,只是?从那对鸦羽的颤动频率来看,他也心神不宁。
她再?三确认过?后,才站起?来,从他背后绕至正前方。她以为?自己步伐轻悄,却不知一片衣摆的薄纱缠卷过?谢清玉的手臂,简直比直接抚摸还要撩人。
越颐宁心头思绪万千,她摒弃杂念,静静蹲下身,定睛看向?谢清玉前胸的右心口?上方。
白璧无瑕的肌肤上,赫然有一枚半个铜钱大小的烫疤,是?菱形的。
越颐宁愣住了?。设想了?无数结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眼前一暗,越颐宁还未反应过?来,谢清玉已经弯下腰将她压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丁零当啷一阵响。越颐宁怔了?怔,感觉到他但她头抵在了?她的肩膀处,温热的气?体喷湿了?她的锁骨。
越颐宁身形一僵,她刚想伸手,便看见了?谢清玉的面庞。
面前的人双眼紧闭,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角不断冒出细细的汗珠。
越颐宁见状眼瞳微缩,立即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她轻声唤他:“谢清玉?”
她体温偏凉,手掌盖上去时像摸了?一座火炉。不知是?因为?冰凉的掌心还是?那声呼唤,谢清玉低。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宇略松。
越颐宁怔愣的片刻,他靠得更近,几乎埋入她颈窝。唇畔逸出的温热气?体和着淡淡的青竹叶熏香,沾染了?肌肤。
是?染了?风寒吗?
越颐宁看着他滟红的脸颊,皱了?皱眉,但为?何看上去这么严重?
若是?一日?内兴起?的发热不至于如此,谢府家?仆如此之多,竟无一人察觉他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似乎神志不清,已然因高热而昏沉。见他偏头,越颐宁下意识地?托住他低垂的脖颈,避免他的头磕到床榻木角。
离得太近,他微颤不停的眼睫戳在她的下巴上。越颐宁垂眼看他,心想,有点痒。
乌檀木屏风遮去了?桌案间交叠的人影。身上的人压着她,将她抵在桌案和书?柜的夹角处。这几乎是?拥抱了?,只是?他们的手臂没有搭在彼此腰间,但他枕着她的肩头,淡淡的馨香缠绕着她,不肯离去。
而越颐宁也暂时无处借力将他推开,她的耳垂也被谢清玉身上的温度熏热,变得粉红剔透。
越颐宁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正琢磨着如何将手臂从谢清玉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再?另做他想。
越颐宁想,幸好没有人会随意进出谢府大公子的里屋。若是?如此情形被人撞破,她便是?有八十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如此思索着的越颐宁,下一秒便听见了?叩动门扉的轻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银衣侍卫打开门进来了?。
以为?里面没人的银羿缓步绕过?屏风,一眼看到了?中衣褪至腰间的谢清玉的背影,他身下躺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正是?越颐宁。
越颐宁:“.......”
银羿:“........”
那一刻,银羿听到了?一道脆响。那是?他的世界碎裂开来的声音。
第53章 探病
榻上的男人半闭着眼, 脸颊溽热湿红,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喉结滑入松垮交领。
“面赤唇焦, 脉象浮滑, 阳邪外越。”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诊断完毕,干枯的手收回袖子里, “是风寒之症。”
越颐宁站在榻前, 眉宇蹙起:“可是今日内害的病?”
老医师:“观大公子的脉象, 至少已身体不适三日了。”
“大公子的体质较好, 不容易生大病, 想来?是最?近太过劳累,又?久病不医, 加上近来?春寒作祟, 凉热反复之下, 才会突然昏倒。”
果然, 和越颐宁一开?始判断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老医师望闻问切一番后, 扯来?一张麻纸, 提笔便写:“先?用麻黄三钱解表,待汗出热退后,换柴胡三钱,以葱白三茎生姜五片煎药送服。服药后当覆薄衾发汗, 切忌见风。”
“大人不必忧心,老夫这?一帖方子下去,定然药到病除。”
越颐宁接过方子,正想出门交给?侍女,便感觉有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越颐宁一怔, 回头?先?看到了一节冷白如玉的手腕。
床榻上的谢清玉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看她?,指尖力气?薄弱,越颐宁只需要轻轻一扯衣摆就能拂开?。
但她?没有。
她?顿了顿,慢慢顺着谢清玉的力道靠近床边,将他冰凉的手握住,放回被褥中。
见她?回到身边,谢清玉似乎是放下心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老医师在旁边抚着胡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越颐宁再度转身,才呵笑着说:“大公子应是高热糊涂了,竟像个三岁小孩一般拉着越大人不肯放,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