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并未应和,而是垂下眼帘。谢清玉皮肤本就偏白,病中更?是毫无血色,闭着眼也睡不安稳,眼睫颤动的弧度令人揪心。
越颐宁承认,自己方才是心软了。
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明明是丞相府大公子,染了风寒三日,居然都没有被下人察觉,生生拖成了高热,可见院内服侍的人有多么不上心。
谢治与大夫人王氏回乡祭祖,可谢清玉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还留在府内,大公子请医师上门之事必然会惊动其他院子里的人。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偌大的丞相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谢清玉的情况。
病后的人容易心神脆弱,他下意识地挽留离去的她?的举动,是内心最?真切的反应。如此?来?看,这?一处只有她?能令他感到安心吧。
老医师摸着胡须,将药箱重新背起:“药方已经拟好,尽快服药驱寒,再睡一觉,想来?以大公子的身体,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注意不要再过度劳累,好好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完全。”
越颐宁:“谢谢您。”
侍女将老医师送出门,室内便只剩下越颐宁和谢清玉二?人。越颐宁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清玉,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越颐宁掩上门,一转身发现银羿站在门边,目光纹丝不动直视前方。
见她?出来?,银羿低头?行礼:“越大人。”
越颐宁一眼认出,这?是当时推门而入,看到她?和谢清玉纠缠在一起的银衣侍卫。迟来?的尴尬涌上心头?,她?连忙咳嗽一声,嘱咐道:“你家公子尚在病中,这?几日你们要多加照料,注意着他的病势。”
“往后他公务繁重,不能顾及到身体时,你们这?些做近侍的也要多替他留意一番。”
银羿低头?:“是。”
“那?我便先?走了,”越颐宁说,“等?过几日,我会再上门来?探望他。”
“恭送越大人。”
将越颐宁送出院门后,银羿催促了下人照着医师给?的药方去熬药。侍女端着药进门时,银羿却发现谢清玉已经醒了,正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
银羿进门时恰好和谢清玉的目光撞上,他心头?一跳,头?也不敢抬,“公子,药来?了。”
谢清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清玉喝药时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冷淡的神情里已经瞧不见半分脆弱的影子,若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刚刚昏倒过的病人。
银羿偷眼看过去,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那?位越大人以为是院里的仆从有所懈怠,但若是谢清玉不说,他们又?哪里看得出来?他已经病重了呢?
现在便能坐起来?了,说明方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却还是假装昏睡。
银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事实上,从他刚刚选择走进内室,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谢清玉和越颐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单纯耿直了。
等侍女端着空碗出去以后,银羿刚想告退,谢清玉便叫住了他,“银羿,你留下。”
银羿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大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虽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谢清玉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听说是你发现我昏迷在内室的。”谢清玉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银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回答不好,他就完了。
“......请大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银羿沉声道,“属下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再告诉第?二?个人。”
从银羿的角度,可以看见谢清玉正在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戒,看样子是在思忖着他话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也罢。”谢清玉淡声道,“谅你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
银羿紧绷的心猛地松懈下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再度低头?:“方才越大人走的时候,曾嘱咐过属下一些话。她?说她?过几日会再来?探望您。”
视野所及之处的玉扳戒不动了。银羿听到了一声轻笑,不是平时止于表面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愉快的笑声。
“好。”谢清玉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若是她?再来?,你记得回避。”
银羿:“?”
银羿:“属下可以问原因吗?”
谢清玉似乎因为方才那?段话而心情大大好转了,此?时也没有计较银羿的愚笨,“以她?的性子,虽表面不会显出来?,但再看到你心里一定是尴尬的。她?难得来?一次,若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有芥蒂,心生不快,那?就不好了。”
银羿的沉默震耳欲聋:“.......”
最?终他还是忍辱负重地回了个“是”。
.......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之后,又?回想起那?枚印在谢清玉右心口的烫疤。
实话实说,她?已经弄不明白情况了。疤痕无法伪造,更?何?况越颐宁还近距离地查验过了。若阿玉不是真的“谢清玉”,无法解释为何?两具身体上隐秘的疤痕也一模一样;若阿玉是真的谢清玉,那?难道是卦象出了差错?
越颐宁按捺不住,第?三日便又?去拜访了谢清玉。
药炉余香袅袅,谢清玉披着月白氅衣倚在青竹榻上,锁骨处的羊脂玉环像是将满未满的明月卡在削薄的山棱间。
大病初愈的谢清玉面白如雪,唇色仍是淡淡的珊瑚色,较之昨日,眼中神采已经焕然一新。
谢清玉望见她?入院,便挥退了门边侍立的仆从,轻声唤她?:“小姐。”
虽说谢清玉如今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但细细看去,也别有一番独特风姿。
越颐宁默默打住自己的罪孽想法。
她?瞧见桌案上的公文,微微一挑眉,语气?有点不赞同?:“你的身体才好转了一些,又?急着处理公务做什么?”
谢清玉见她?坐到面前,笑眼盈盈道:“不碍事的,只是一些需要过目的案牍,不会劳心费神。”
谢清玉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戴的玉簪子。银白玉髓是非常贵重的玉材,更?不要提这?个独特的双鱼戏珠制式,全燕京就只有四皇子名下的一家商铺会产出。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姐今日戴的这?根簪子很特别。”
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个啊,这?好像是叶大人送的。”
三月下旬时,叶弥恒也送了一些节礼来?长公主府,她?本来?不想收,但是侍女已经归置入库了,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起来?,阿玉你应当还不认识叶大人吧?他是我师父好友的徒弟,算是我半个师兄。”越颐宁说,“他如今在四皇子府做谋士。最?近总见不到他人,上次本来?要和他见面,但他吃错泻药腹泻不止,原本的约定便作废了。”
门外的银羿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原来?是这?样。”谢清玉微笑道,“我确实还不认识。”
侍女端了果盘点心上来?,越颐宁来?得匆忙,刚好有些渴,便挑了一块水果入口,却恰好听到谢清玉缓缓道:“小姐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么?”
“谢家的玉料铺里刚好回了一批八回雪玉,质地冰白温凉,如凝霜雪,是江南地区最?近风靡的一种玉器珍材。”谢清玉温柔道,“若是小姐喜欢,我便命人去取一块,给?小姐打一根簪子。”
越颐宁摇摇头?,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簪子我这?已经够多了,不必劳烦了。”
谢清玉握在袖中的拳渐渐松开?,露出手心里的掐痕。
他看着越颐宁,突然笑了,原本阴郁的心情又?因为越颐宁刚刚说的前半句话而晴朗起来?,“我明白了,那?便日后再议。”
......
这?日,长公主提早结束了和大臣的会面,午后便回了府。
魏宜华本想去找越颐宁谈话,但却被告知越颐宁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魏宜华坐在亭中歇息,“她?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越大人前日去了丞相府探望谢氏大公子,今日也去了。”
魏宜华闻言挑眉:“怎么又?去了谢府?可是那?谢清玉请了她??”
素月问过了下人,这?才恭谨道:“之前都是谢府那?边发请帖来?,请越天师过去的,但今日是越天师主动说要去探望他,也没有拟定请帖,直接便上门拜访了。”
高门间的拜访之所以程序繁琐,便是因为大臣们的时间都很紧张。如谢治之类上了年纪的一品大员,时间都是按照沙漏中的一粒沙子为单位来?算的;如谢清玉一般的年轻一辈的高官,亦是事务繁杂,整日里十分忙碌。
故而能随时随地上门拜访,在高门大户间是一种极大的特权,代表着主人家的全然欢迎和体贴关照。
于是,听到这?里的魏宜华不禁停下了抚摸宝石长甲的手指。
第54章 爱子
“......是么?。”
魏宜华一开始是惊讶, 后面想到谢清玉曾经的身份,也觉得情理可原。她以为谢清玉只是打算报答越颐宁的救命之恩,而?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私底下的往来, 但如今看来, 谢清玉是极看重越颐宁的,而?这份看重远比她想的要沉甸。
不知为何,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还是嘱咐了素月一句:“此事不要与他人提起, 对外便称越天师是收到丞相?府邀请才去的。”
以越颐宁和谢清玉现?在的身份立场, 往来太过密切, 难免会被人猜忌关注。
自从皇帝松口后, 邱月白每日汇给魏宜华的密报多得桌案都堆不下,全是关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哪几家私底下疯狂聚头, 哪几家往来忽然?密切, 哪几家已?经公开褒贬双方……这夺嫡之争的锣鼓才敲响,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如今朝中已?有?成两派局势的倾向。投诚四皇子麾下的,世家子弟居众;站队三皇子阵营的, 则寒门子弟更?多。越颐宁和魏宜华这三个月来接触拜谒的官员里, 向她们流露出积极洽谈意向的,也都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不知不觉中,双方势力已?初具雏形。
但同时,身为寒门之首的中书令左迎丰一派和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一派, 都还未明确表态。
这场争斗若是按照这样的模式继续演化下去,大概会毫无疑义地成为世家寒门两派之争。如今王家也已?倒台,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最终鹿死?谁手还真难以断言。
但是——
“今日有?官员递了密折上来,向圣上提议, 考虑将七皇子魏雪昱纳入储君人选行列。”
东暖阁的支摘窗撑起半幅,晨光熹微,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围屏上的青蓝在朝阳和紫烟里浮泛流动。
听到这句话的魏宜华愣住了,目光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丽贵妃。
曦色中,丽贵妃衣裙上的金枝芍药栩栩如生,在流火长裙上恣意怒放。
长公主?魏宜华疑心自己听错了:“母妃说的,可是那端妃之子?”
丽贵妃垂眸看来,“不错。”
魏宜华难以置信:“……那官员是疯了不成?端妃是王氏罪臣之女?,只降位一级,已?经是父皇念在她入宫多年诞育皇嗣侍奉天家有?功,为人又?孝顺恭良不慕俗利,这才额外开恩典免了她的责罚。倒王案的雷霆刚过,他们如今竟然?还想让七皇弟去争太子之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觉得父皇会允准此事?”
丽贵妃没出声。窗外的蓝喉歌鸲扑棱棱飞走了,震得石榴叶上的积水簌簌打在万字纹窗棂上。
她抬手将彩瓷梅瓶里半蔫的栀子掐下一瓣,指甲缝里沁出花汁,在红缎袖口染出月牙状的淡黄痕迹。
丽贵妃说:“你父皇允准了。”
“他喊了本宫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允我进御书房。”丽贵妃没有?抬眼看魏宜华呆滞的表情,而?是把玩着手中的柔嫩花瓣,状似不甚在意地将其抛于栏下泥盆中,眼尾胭脂颜色竟是更?胜于园中万紫千红。
自从痛失爱子,又?大病一场后,皇帝便失了锐气,总是一副垂眉耷眼看不清神情的姿态。
皇帝将密折中官员对七皇子的赞誉句句复述,最后才抬起眼帘看向她:“爱妃以为如何?”
「七皇子魏雪昱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质。其睿智夙成,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